第二十一章(第8/13页)

我不记得是什么在转瞬间使空气紧绷了起来。对话是什么时候被拉去了那个方向,从那种轻松随意的闲聊频道把我们冲进那肮脏的流水中的?我们是怎么突然开始谈论政治的?瓦西姆和我是怎么开始无休止地争论的?

“你们以色列人,”他突然说,直直地看着我,“你知道你们的问题出在哪儿吗?”

先前,即使我们陷入一场角力,他也避免看我,把目光从泽布拉晃到哈米,从哈米晃到莫汉摩德。但现在,像是为了强调他的观察,他把眼睛眯成一条缝,聚焦在我身上。

“你们活在否定中,”他终于说出口,因为自己在这张桌子上挑起的预言而得意地露出微笑,“这就是你们的问题。”在他说话的时候,他嘴角的牙签跟着前后晃动,“你们拒绝接受一个事实,那就是在不久的将来,你们将会变成那片土地上的少数民族。”他用舌头前前后后地把那根牙签卷起,很频繁地咀嚼它、吮吸它,“你们那么努力地想把巴勒斯坦人从你们的意识中驱赶出去,是因为你们无法再向前看了。你们在抗拒短短30或40年后就注定会发生的事。”

瓦西姆是一名富于技巧的演说者,自信、有魅力。尽管有着很深的喉音,他还是说着一口令人印象深刻的、高雅的、无可辩驳的英语。他听上去像是习惯于演讲厅的那种人,显然很享受听到自己声音的效果。但作为一名专业人士、一名辩手,他根本就是一个病态的控制狂,傲慢的、充满恶意的、决心为了赢而不顾一切的家伙。

我第一次打断他以示反对的时候,他向下看着桌子,等着我说完。接着,像是在展示一节关于克制的课,他在重复自己的整句话之前停了一会儿,带着爱说教的家长式口吻。而这一次,他几乎没给我插话的机会,他提高音量,在空中挥舞着双手,坚持要把话说完。他的眼中有种不顾一切的神情。他对我的顶撞做出夸张反应,显得既震惊又无语,还环视餐厅,似乎是要给我对他的冒犯找一个证人。他的嘴里还哼出一声假意的嘲弄,肆无忌惮地打了个嗝,意在指出我的问题是多么的荒唐。如果我胆敢再反驳,如果我足够粗鲁去驳斥他的观点,他就会绝望地摇着头,呼出一大口气,甚至连嘴唇都颤抖了。

他把牙签从自己的嘴里拿出来,迅速而傲慢地看了一眼被咬过的边缘:“因为即使在67边界内——就像你称呼它的那样,会出现一个双民族国家。”一个满意的微笑在他的脸上浮现,“不论如何都会有一个双民族国家,不管有没有一个协定。”

我屏住呼吸,并没有仔细听他讲,反驳的话已经到了我的舌尖,叫嚣随时就要冲出来。

“还有,就像我之前提到的,如果我们以一种简单的逻辑来看,仅仅从人口统计学来说,最早在2020年,也就是从现在起不到20年的时间,两边的人口数就会变为一致。”

我监视着他嘴唇的动作,还有那飞速转动的牙签,等着一个他要开始总结了的提示,让我能插进去话的一个逗号或者一个句号。

“而且,不仅是在这个国家,联合民主主权是这个民族未来不可避免的发展趋势。”嚼过的牙签现在捏在他手里,他的舌头在嘴里戳来戳去地寻找着碎片,“从地中海到约旦河。”

我开始反击:“但它要怎么实现?!你怎么能去追求一个和平的国家还想象一种共享的民主的可能?当事实其实是——”我屏住一个浅浅的低喘,“在现实里,极端民族主义的力量在日益壮大?”我睁大眼睛看着泽布拉,接着又转向莫汉摩德,“你怎么能想象这一切,在宗教狂热正在控制你们的同胞的时候,在我们都处在军事占领的压力之下的时候?”我的声音变得又细又尖,听上去很紧张,又像是在恳求,“在以色列,从1987年的以色列占领区的巴勒斯坦人暴动到下一个骚乱,这不正是右翼力量在壮大的证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