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永远没有个完(第4/7页)
我记得那个多雪崩的冬天最糟的一件事是关于有一个被挖出来的人。他曾蹲坐下来,用两臂在头的前面围成一个方框,这是人家教我们这样做的,这样在雪盖住你的时候能有呼吸的空间。那是一次大雪崩,要把每个人都挖出来得花很长一段时间,而这个人是最后一个被发现的。他死了没多久,脖子给磨穿了,筋和骨头都露了出来。他曾顶着雪的压力把头摆来摆去。在这次雪崩中,一定有些已压得很坚实的陈雪混合在这崩泻的较轻的新雪中了。我们无法肯定他是有意这样摆头还是神经失常了。但不管怎样,当地的神父拒绝将他埋葬在奉为神圣的墓地里,因为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他是天主教徒。
我们住在施伦斯的时候,经常爬上山谷长途旅行到那小客栈去过夜,然后出发登山前往马德莱恩屋。那是一家非常漂亮的老客栈,我们吃饭饮酒的房间四面的板壁多年来擦拭得像丝绸般发亮。桌子和椅子也都是这样。我们把卧室的窗子打开,两人紧挨着睡在大床上,身上盖着羽毛被子,星星离我们很近而且十分明亮。清晨,吃了早餐,我们装备齐全上路,开始在黑暗中登山,星星离我们很近而且十分明亮,我们把滑雪板扛在肩上。那些脚夫的滑雪板较短,他们背着很重的背囊。我们彼此比赛谁能背最重的背包登山,但是谁也比不过那些脚夫,这些身材矮胖、面色阴沉的农民,只会讲蒙塔丰河谷〔12〕的方言,爬起山来沉着稳定得像驮马,到了山顶,那阿尔卑斯高山俱乐部就建筑在积雪的冰川旁一块突出的岩石上,他们靠着俱乐部的石墙卸下背囊,要求得到比原先讲好的价钱更多的报酬,等拿到了一笔双方妥协的钱,便像土地神似地踩着他们的短滑雪板箭一般地滑下山去了。
我们的朋友中有一个德国姑娘,她陪我们一起滑雪。她是个极好的高山滑雪者,身材娇小,体态优美,能背跟我的一样重的帆布背包而且背的时间比我长。
“那些脚夫老是望着我们,仿佛巴不得把我们当尸体背下山去,”她说。“他们定下了上山的价钱,可是就我所知,他们没有一次不向客人多要钱的。”
冬天,我在施伦斯蓄了一部大胡子,免得在高山的雪地上让阳光把我的脸严重地灼伤,并且也不愿费事去理发。有一晚,时间很晚了,我踩着滑雪板在运送木材的小道下滑时,伦特先生告诉我,我在施伦斯另一边的路上遇到的那些农民管我叫“黑脸基督”。他说有些人来到那家小酒店,把我叫做“喝樱桃白兰地的黑基督”。可是在蒙塔丰河谷又高又远的另一端,我们雇来攀登马德莱恩屋的那些农民,却把我们看作洋鬼子,本该离这些高山远远的,却偏偏闯了进来。我们不等天亮就出发,为了不让太阳升起后使雪崩地段在我们通过时造成危险,我们这种做法并没有赢得他们的称赞。这不过证明我们像所有的洋鬼子一样狡猾而已。
我记得松林的气息,记得在伐木者的小屋里睡在山毛榉树叶铺成的褥垫上,以及循着野兔和狐狸出没的小径在森林中滑雪。我记得在树木生长线以上的高山地区追踪一只狐狸的踪迹,直到见到了它,观察它举起了右前脚直竖起来,接着小心翼翼地站住了,接着突然一跃而起,只听得一阵响,一只白色的松鸡从雪地窜起,越过地垄而去。
我记得风能把积雪吹成各种各样的形态,你穿着滑雪板滑行时,它们会给你带来不同的危险。再说,你住在高峻的阿尔卑斯山上的木屋中时会碰上暴风雪,这种暴风雪会造成一个陌生的世界,我们在其中必须小心翼翼选定我们滑行的路线,仿佛我们从未见过这个地区似的。我们也确实从未见过,因为一切都变了样。后来,春天快到了,开始大规模的冰川滑雪,平稳笔直,只要我们的两腿支撑得住,就能一直笔直地向前滑行,我们并拢脚踝,滑行时身体俯得很低,用前倾来增加速度,在冻脆的粉状冰雪发出的轻轻的咝咝声中不断地、不断地下滑。这比任何飞行什么的都美妙,我们练就了这样滑雪的技巧,在背负着沉重的帆布背包进行长途登山时也运用到了。我们既不能花钱买到登山的旅行,也搞不到去山顶的票。这就是我们整整一冬练习的目的,而这一冬的努力使这成为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