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永远没有个完(第3/7页)

天一亮,女佣便在清晨的寒气中走进房来关上窗子,在大瓷火炉里生起火来。于是房间里暖和了,而早餐有新鲜面包或者烤面包片,配上美味可口的蜜饯和大碗咖啡,如果你要的话,还有新鲜鸡蛋和出色的火腿。这里有条狗名叫施瑙茨,它睡在床脚边,喜欢陪人去滑雪,我向山下滑去时爱骑在我背上或伏在我的肩膀上。它也是邦比先生的朋友,常陪他和他的保姆外出散步,跟在小雪橇旁边。

施伦斯是一个写作的好地方。我知道这一点,因为在1925和1926年冬天我在那里进行了我所做过的最困难的修改工作,当时我必须把我在六个星期内一口气写成的《太阳照常升起》的初稿修改成一部长篇小说。我记不得我在那里写了哪些短篇小说了。尽管有几篇写出后反应不错。

我记得当我们肩上背着滑雪板和滑雪杆、冒着寒冷走回家去的时候,通往村子的路上的积雪在夜色中咯吱咯吱地作响,我们注意察看远处的灯火,最后看到了房屋,而路上每个人都对我们说,“你们好。”那小酒店里总是挤满了村民,他们穿着鞋底钉着钉子的长统靴和山区的服装,空气里烟雾缭绕,木头地板上钉子的印痕斑斑。许多年轻人在奥地利阿尔卑斯团队中服过役,有一个叫汉斯的,在锯木厂工作,是一个著名的猎人,我们成了好朋友,因为曾在意大利同一个山区待过。我们一起喝酒,大家都唱着山区的歌谣。

我记得那些羊肠小径,穿过村子上方那些山坡上的农庄的果园和农田,记得那些温暖的农舍,屋子里有大火炉,雪地里有大堆的木柴。妇女们在厨房里梳理羊毛,纺成灰色和黑色的毛线。纺纱机的轮子由脚踏板驱动,毛线不用染色。黑色毛线从黑绵羊身上的羊毛取来。羊毛是天然的,毛中含的油脂没有去掉,因此哈德莉用这种毛线编结成的便帽、毛线衫和长围巾沾了雪也不会湿。

有一年圣诞节上演了汉斯·萨克斯〔8〕创作的一出戏,是那位学校校长导演的。那是一出很好的戏,我给地区的报纸写了一篇剧评,由旅馆主人译成德文。另外有一年,来了一位剃着光头、脸有伤疤的德国前海军军官,作了一次关于日德兰半岛战役〔9〕的演讲。幻灯片显示双方舰队的调遣行动,那海军军官用一根台球杆做教鞭,指出杰利科〔10〕的懦怯表现,有时他忿怒得嗓音都嘶哑了。那校长生怕他会用台球杆把屏幕都刺穿。演讲结束后,这位前海军军官仍旧不能使自己冷静下来,因此小酒店里人人都感到不安。只有检察官和那位银行家陪他一起喝酒,他们坐在一张单独的桌子边。伦特先生是莱茵兰〔11〕人,他不愿参加这次演讲会。有一对从维也纳来的夫妇,是来滑雪的,但是不愿去高山地区,所以离开这里去了苏尔斯,我听说,他们在那里的一次雪崩中丧了生。那个男的曾说正是这个演讲者这种蠢猪断送了德国,而且二十年之内还会再干上一次。同他一起来的女人用法语叫他闭上嘴巴,说这里是个小地方,你哪知道会出什么事?

正是那年有许多人死于雪崩。第一次大失事是在阿尔贝格山隘北的莱希,就在离我们那个山谷不远的高山上。有一批德国人趁圣诞假期想上这儿来跟伦特先生一起滑雪。那年雪下得晚,当一场大雪来临时,那些山丘和山坡因为阳光的照射还是温暖的。雪积得很厚,像干粉那样,根本没有和地面凝结。对滑雪的条件来说没有比这更危险的了,所以伦特先生曾发电报叫这批柏林人不要来。但那是他们的节假日,他们显得很无知,不怕雪崩。他们到了莱希,但伦特先生拒绝带他们出发。他们中有一个人骂他是懦夫,他们说要自己去滑雪。最后他把他们带到他能找到的最安全的山坡上。他自己先滑了过去,他们随后跟上,突然间,整个山坡一下子崩塌下来,像潮水涨起盖住了他们。挖出了十三个人,其中九人已经死去。那家阿尔卑斯山滑雪学校在出事前就并不兴旺,而事后我们几乎成了唯一的学员。我们成为钻研雪崩的专家,懂得不同类型的雪崩,怎样躲避雪崩,如果被困在一场雪崩中该如何行动。那年我写的大部分作品都是在雪崩时期完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