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鳄鱼年(第14/18页)
“小日本别做梦。”黄达谦司令官说:“我奉命通知你,为了防止安南的日本军队沿铁路线进攻我国,我将炸毁部分桥梁和撤除碧色寨至河口下行方向的所有路轨。”
“你说什么?”弗朗索瓦站长再次惊得张大了嘴,就像听说有人要截断他的胳膊一样。他脱口而出:“我绝不允许你拆毁我们的铁路!”
“站长先生,我不得不提醒你,它已经在我們的管辖下了。”
“噢,主啊!”弗朗索瓦哀叹道:“看来,我们的末日到了。”
“站长先生,你如果愿意,我们想聘请你继续担任碧色寨车站的站长一职,但是总调度必须是我们的人,从这里到昆明的上行火车还照开不误呢。我们的军火工业,非常需要个旧的锡矿。”
弗朗索瓦沉默良久,才慢慢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车站,辅轨上正停放着一台法国巴底纽勒机车厂制造的蒸汽机车,旁边还有一台英国产的“嘎拉式”蒸汽机车,这些机车头都是法国铁路公司为适应滇越铁路崇山峻岭的地形构造而专门设计制造的,没有人比弗朗索瓦站长更熟悉它们,也没有人比他更爱它们。平常只需听它们的鸣叫,就知道是哪一种机头牵引着列车来了,只需听它们在钢轨上哐当哐当的步履,就知道是谁在驾驶它们,又代表了谁今天高兴或忧郁的心情。
其实,弗朗索瓦和车站上的铁路公司雇员都接到了撤离的通知,一些西方人已经在打理行装了。但弗朗索瓦站长还不想走,他的责任告诉他,他应该坚守自己的岗位,战争总有结束的那一天,法国政府说不定还能收回这条铁路的管理权呢。到那时,如果他弗朗索瓦站长还有幸活在这个世界上,他就是滇越铁路线上的英雄。他还不想退休呢。但话又说回来,即便退休了,他又能去哪里?回战火纷飞的欧洲吗?
“我们现在那个该死的法西斯傀儡政府,肯定不会愿意我与敌对国政府合作的。不过,请给我时间去做决定。”
黄达谦笑了,“我相信你会接受的,人们说,你爱火车胜过爱自己的老婆。我们尽管有过不愉快,但我们是盟友。”他向弗朗索瓦伸出了手。
握过手之后,黄达谦司令官又说:“顺便告诉你一句,你揭发的那个汉奸,下周就要枪毙他了。作为功臣,国民政府将在公判大会上对你予以表彰,还会给你颁发奖状和数目不菲的奖金哩。希望你能拨冗参加。”
毕摩独鲁的命看来是救不下来了,如果说过去他还能以一个法国人的身份为毕摩说情,现在他这个连自己的祖国都没有了的人,谁还能听他的呢?更何况,是他亲手把这个毕摩送上了刑场,他已经为此很多个晚上睡不着觉了。
“真是莫大的讽刺,给我的奖金,就留给你们抗战用吧。”弗朗索瓦冷笑道:“你们的刑法,可比我们砍下了一个国王脑袋的断头台残酷多了。谢谢司令官先生的好意,请让·的梦安宁些。”
第二天上午,弗朗索瓦三十年来破天荒没有准点去办公室,如果中国军人没有连夜开始拆毁铁路的话,上午应该有十二对列车进出碧色寨车站,还有四对列车需要在车站编组。他不确定站长室里是否还有需要自己承担责任的事情,中国军方的调度大约已经进驻车站了吧?他更不确定是否接受中国军方的邀请,继续留任站长一职。
昨晚他一夜未眠,弗朗索瓦夫人回法国后,由于后来的战争,海路时常受到德国潜艇的威胁,她就一直没有回来。前天他终于收到从法国铁路公司转过来的家信,德国人的坦克从弗朗索瓦太太避难的村庄前的公路上隆隆驶过,两个孙子还跑去看热闹,吓得他们的老祖母心都碎了。而弗朗索瓦的两个儿子,一个在马其诺防线被德国人俘虏,生死未卜,一个据说跟随戴高乐将军去了英国,同样杳无音信。战前的混乱秩序已经得到恢复,但生活品很难得到了,连一枚鸡蛋都难以找到,一切都被征用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