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鳄鱼年(第12/18页)
弗朗索瓦站长做梦也不会想到的是,降临到他头上的命运,就是他的国家的命运。夏天来临时,欧洲的战事揪紧了碧色寨每一个西方人的心。丹麦、挪威、荷兰、比利时纷纷被希特勒的军队横扫,然后是敦刻尔克大撤退,欧洲战场上的硝烟,一直飘过了欧亚大陆,飘过了大西洋和印度洋,笼罩在远东的碧色寨车站。
车站电报室的皮埃尔主任几天几夜都没有合眼,因为碧色寨几乎所有的西方人都日夜守在电报室里等待战事的消息。他们如丧考妣、惶惶不可终日,往昔的自信和优越感荡然无存。碧色寨的中国人发现,自从日本飞机轰炸以后,就没有见过一个洋人衣着整洁体面过,连他们一向引以为傲的铁路制服上,都开始有股流浪汉的味道了;铁路东边的洋人区,也再没有听到西洋音乐和放映好莱坞电影时的喧嚣。洋人们第一次给人感觉像失去家园的难民,令人同情。
一个雷雨夜,欧洲终于传来石破天惊的消息:巴黎沦陷了,法国战败了。皮埃尔泪眼婆娑地把电文译出来,一头伏在桌子上号啕大哭。不仅是他,这些天守在电报室的所有欧洲人或无语凝噎,或像失掉了灵魂的木头人。弗朗索瓦站长睁着熬红的双眼,拿着那张已被泪水浸湿的电报纸,失魂落魄地走出电报室,他本来是想回自己的办公室,但他竟然走下了站台,走到了铁路上。
有人在他身后喊:“站长先生,您这是要去哪里?”
“去降半旗吧,请为我们的祖国致哀。”弗朗索瓦头也不回地说。
那面在碧色寨车站楼顶上飘扬了三十多年的法兰西三色旗,在这个风雨飘摇的雨夜缓缓低垂着降下来了。从这个夜晚开始,碧色寨的西方人再也没有了优越感。
远方电闪雷鸣,闪电将夜幕中的雨丝照亮成千万根钢针,千遍万遍地刺着弗朗索瓦悲哀成灰烬的心。他一直沿着铁路往前走,就像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也不知道自己将走向哪里。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弗朗索瓦不用听这汽笛,甚至连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这趟火车的编组号是多少,车次是什么,是谁驾驶的,从哪里始发,经停哪些车站,哪里又是终点站。这些在中国的大地上奔跑的法国铁路公司的火车,就像他一手养大的孩子。年轻时他有很多机会离开碧色寨,甚至回到法国,但他都拒绝了。他为这条铁路服务了三十年,一直没有得到提升,但他从不抱怨,他喜欢这条铁路,喜欢碧色寨,就像终生相许的情人。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一件事让·朗索瓦站长甘愿同生共死,那么,就是这条铁路。
火车司机在雨夜的灯光中,远远就看见了那个在铁道线上孑然一身、彳亍缓行的人,他鸣笛、紧急制动,头发都根根竖立起来了。在他感到机头就要撞倒这个不知是人还是鬼的家伙时,火车终于喘着粗气停下来了。
火车司机是个安南人,在这条线路上也跑了二十多年了,遇到过各种各样的突发情况,也遇到过许多匪夷所思的神秘现象,比如追赶火车的阴魂,像飞蛾扑火般撞向火车的各种动物,以及舞刀弄枪,试图打劫火车的江洋大盗。现在,他拿定那个站在车头前不想走的家伙是一个实实在在的人,而不是一个阴魂或者叫不出名字的强盗,于是他抄起一根铁棍,跳下车去,大骂起来:“你这家伙丢魂了还是丢老婆了?混账东西,敢挡火车的道!”
他终于看清挡他道的人是谁了,司机惊讶得扔下手中的铁棍。“弗朗索瓦站长!是……是……您吗?对不起,我不知道……”
“为什么不撞死我?”弗朗索瓦喃喃道。
火车司机以为受人尊敬的站长先生喝醉了,“弗朗索瓦站长,您……您可不能在铁道线上喝酒,这是违反规定的。走吧,我送你回站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