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鳄鱼年(第13/18页)

“回去?回哪里去?法国战败了。伟大的法兰西啊……”弗朗索瓦站长终于没有控制住自己的情感,让·上的雨水掺和着自己的泪水,让·败的法兰西和它在远东忠于职守的一个小小的火车站站长,痛哭一场吧。

然而,糟糕的局势就像手里抓到的一把烂牌,再聪明的人也无力挽回注定了的败局。六月底,弗朗索瓦站长忽然接到铁路公司转发过来法国维希政府的电报通知——

鉴于战争之特殊情况,鉴于日本国和法国在今日世界之友邦情谊,更鉴于日本国和中国交战之地位,法国政府应日本国之请求,暂时中断滇越铁路之运输。中国政府囤积于安南海防港尚未运输之货物,悉数交由日本国处理。法方已向中方表达了遗憾之情。

“这个婊子养的政府,法西斯的帮凶!”弗朗索瓦站长第一次对着自己国家的政府开骂,是当着大卡洛斯的面。法国方面的这一损招,不仅让·国的外援通道被截断,许多商人的货物在海防港也被日本人野蛮没收,包括歌胪士洋行的一批货。因此大卡洛斯来向弗朗索瓦站长申诉,不管这个政府是不是婊子养的,扣押商人的货物是违反一个文明国家通商自由的法律的。

“法律?文明国家?”弗朗索瓦站长苦笑道,“卡洛斯,你忘了我们现在都是站在地狱门槛边缘的人。”

“真想不到欧洲人也会屈从于远东的日本人。据说他们比中国人还要矮小,连中国人都叫他们小日本。”

“卡洛斯,你要知道,日本人过去还是中国人的学生呢。现在这个世界上上演的,都是学生打倒老师、儿子杀了父亲的俄狄浦斯的悲剧。我担心的是,或许有一天,中国人也会爬到我们的头上了。”

大卡洛斯嘀咕道:“那地球就是倒着转的了。”

那是碧色寨一向高贵的西方人最抬不起头来的日子,过去这条铁路的主人们,一下就成了中国人的敌人,日本鬼子的走狗。碧色寨小学校的学生们在老师的带领下到车站上来游行示威,不少西方人家的窗户在晚上被石头打破,但没有人敢去找官府申诉。他们看到了这些中国人愤怒爆发时的力量,修建过铁路的洋人大都还对当年筑路劳工的暴动记忆犹新、心有余悸。弗朗索瓦站长告诫几个刚来碧色寨不久、试图报复的西方人:“总体来说,中国人是温和的、涣散的、善良的,柔弱的,就像冬天里清澈碧绿、缓慢流动的河水,看看他们用毛笔写字的那双柔软的手,你就知道他们大都有一颗女人的心;但如果他们敏感而脆弱的自尊心受到伤害了,或者被激怒了,他们就会以极端的方式摧毁一切秩序,甚至摧毁我们的文明,就像爆发的山洪摧毁一座城市。你可以把一团猪屎扣到一个强者的头上,你们最多打一架,但一个弱者的尊严和脸面,你最好不要去伤害。他会和你拼命的。”

而对弗朗索瓦站长来说,有人来找他拼命算是轻的了,因为他的命根子——滇越铁路——即将被人拿走。一个晴朗的早上,黄达谦司令奉命前来向弗朗索瓦站长宣布:根据中法两国政府签订的《滇越铁路章程》第24条,当中国与他国失和,或遇有战事时,该铁路悉听中国调度。

“这是否意味着,你们要接管这条铁路?”弗朗索瓦站长问。

“不仅仅是接管,是我们该收回这条铁路的时候了。”黄达谦高声说,话语里不无自豪。

“这……这简直难以想象!”弗朗索瓦惊得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但他看到黄达谦司令那自信又骄傲的眼神,还有他身后站着的两个腰别双枪的卫士,他又颓然地坐了回去,良久才不无悲凉地说:“一个战败的国家,是守不住自己的财产的。但愿你们能守住它,不要给狗娘养的日本人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