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有所好(第43/57页)
十点过后,开始演出海报上大肆宣传的来自大阪的特邀艺人吕太夫的《吃又》。可是不久,看台上出现大骚乱,一个和五六个伙伴围坐在地面上吃喝的身穿藏青色立领衣服、看似建筑队工头模样的人突然站起来,冲着看台的观众吼叫:“来啊!过来呀!”摆出打架的架式。其实,对大阪来的太夫表示反感的当地人与大阪太夫的支持派刚才一直针锋相对,互相攻击。在这场争斗刚刚趋向缓和的时候,不知看台上的哪个人说了这么一句话:“喂,有种的,给我出来!”惹怒了这个工头,他凶相毕露、气势汹汹的样子,仿佛就要扑向看台。伙伴们都站起来了,“算了,算了”地劝慰他。那汉子却更加气焰嚣张,叉开双腿,大叫大嚷。其他观众也开始起哄,要这个汉子老实点。结果舞台上最精彩的压轴戏被搅得一塌糊涂。
十二
“斯波要,那我们走了。”老人说。
“看来您的精神很好,希望这一路上都是好天气,阿久也不要晒黑了呀……”
“嘿嘿……”阿久在斗笠里露出黑虫牙笑着,“请向夫人问好。”
早上八点左右,开往神户的客轮停靠在栈桥旁,斯波要和朝拜寺院打扮的两人告别分手。
“请多保重。什么时候回家呢?”
“三十三个寺院不可能全部朝拜,打算适可而止……不过,反正要从福良去德岛,然后回去。”
“买淡路木偶做纪念带回去吧?”
“对,对。以后让你来京都看我的木偶,这次一定要弄到好的。”
“好,好。也许月底会去京都一趟,到时顺便去府上拜访。”
轮船离开码头,斯波要站在船上向岸上的两个人挥动帽子。
迷故三界城
悟故十万空
本来无东西
何处有南北
写在斗笠上的粗体字逐渐变小模糊,最后辨认不清,但还能看见阿久不停地举起手杖回应斯波要挥动的帽子。斯波要望着头戴斗笠的阿久的身影逐渐远去,心想他们的年龄相差三十多岁,可这才是真正的“本来无东西”,不正似一对恩爱夫妻巡礼朝拜寺院吗?他目送两个人转身走去的背影,仿佛听见他们手中轻微的铃声。“远道来此地,步行心踏实。朝拜访寺院,象教开法华。”斯波要想起昨晚他和老人专心致志向旅馆主人学习和歌的习作。昨天,老人为了学习和歌和念经的方法,割爱不看《妹背山》,从九点到将近十二点,热心向旅馆主人请教。斯波要陪着老人,也记住了和歌的节奏。斯波要的脑海里时而回响着和歌抑扬顿挫的声调,时而浮现出今天早晨戴着白纺绸手背护套、打着绑腿、在门槛处让掌柜帮着系鞋带的阿久的样子。他原先只打算住一个晚上,结果住了三个晚上,这固然因为木偶戏很有意思,也由于老人与阿久的关系勾起他的兴趣。人上了岁数以后,大概很讨厌那种对道理似懂非懂、一知半解、神经过敏、计较固执的女人。就像自己喜欢木偶一样,还是喜欢容易被自己所爱的女人。斯波要虽然认为自己做不到这一点,但看一看自己的家庭,妻子摆出事事通情达理的态度,却一年到头别别扭扭、争吵不断。他从带着木偶般的女人、身着木偶戏一样的服装、特地到淡路寻购旧木偶的老人生活中感觉出悠闲安乐的境界,自己也希望获得同样的心情。
今天又是晴朗的日子,可是出来游山玩水的闲人并不多。轮船的特等舱布置得如游览船一样宽绰舒适,不论是二楼的西式客舱,还是一楼的日式客舱,都空荡荡没有乘客。斯波要背靠手提包,坐在榻榻米上,两腿舒畅地伸开,看着大海的波光在宁静的天花板上荡漾着闪亮的波纹。濑户内海的春天把妩媚柔和的蓝色映照在略微昏暗的船舱里,从轮船时常经过的小岛上仿佛悄悄沁来一缕含带潮水气息的花香。由于自己比较注意修饰打扮,加上缺乏旅行的经验,这一两天的旅行还带着更换的衣服出来。今天回去,身上穿着和服,可是突然想起一件事,幸好客舱里没有其他人,便赶紧把和服脱下来,换上灰法兰绒西服。然后迷迷糊糊地睡去,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直到听见头顶上哗啦哗啦起锚的声音才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