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有所好(第42/57页)

“不看这些就是白来一趟。听说明天的剧目是《妹背山》,大概值得一看。”老人说。

“也许因为我是第一次从头看《牵牛花日记》,觉得很有意思。”斯波要说。

斯波要虽然看不懂木偶操作技术水平的高低这些细致之处,但和文乐相比,发现这里的操作比较粗野,缺乏柔和感,难免土里土气,这与木偶的面部表情、衣服穿着也有关系。与大阪比较,这里的木偶面部线条显得死板僵硬,粗鲁笨拙,不太像真实的人的脸谱。从主要旦角的脸型来看,文乐座的脸丰满,圆鼓鼓的模样,这里的却像京都偶人或古装偶人那样的长脸,高鼻梁,一副冷漠的样子。而男性的反派角色,不论是脸部的红色,还是长相的凶狠,都是怪模怪样,完全不像人脸,倒像妖魔鬼怪。这里的木偶的身高,男主角和七八岁的孩子差不多,尤其脑袋,比大阪的要大一圈。淡路人觉得大阪的木偶个子太小,在舞台上无法突出表情,而且涂抹胡粉后不该不研磨。大阪人为了使木偶的脸色尽量接近人的本色,涂抹胡粉后故意不研磨,不需要亮光。与大阪人的做法相反,淡路人必须研磨胡粉,使脸色发亮,他们认为大阪的工匠做活太粗糙。的确,这里的木偶眼珠非常灵活,主角的眼珠不仅左右,而且上下也能活动,还能变成红色、蓝色。大阪的木偶就没有这么精致灵巧,旦角的眼珠一般都不会动,但是淡路木偶的旦角眼睛能开闭自如。这些都是淡路岛的人们引为自豪的。总之,大阪木偶戏的总体效果高超精湛,而淡路人注重木偶本身胜过剧情,正如父母亲怀着慈爱的感情观看在舞台上演出的孩子,他们只关注自己孩子的个别形象。然而,两相比较,大阪方面属于松竹系统的演出,资金充足;淡路方面则是农民业余时间的演出,木偶的装饰、服装等道具都很简陋寒酸。深雪和驹泽的服装都已相当破旧。但是,喜欢旧衣服的老人却说:

“服装还是这儿的好。”

他聚精会神地注视着出场的木偶服装,一会儿说那个腰带是粗呢的,一会儿说那个窄袖和服便装是丈八绸的,一副垂涎欲滴的样子。他说:

“以前文乐也是这个样子的呀,最近变得华丽起来了。每次演出都要制作新服装,这固然是好事,可是使用薄毛呢、友禅绸、织锦薄纱这些布料,就把文乐糟蹋了。木偶的服装和能乐的服装一样,越古老越有价值。”

演到深雪与关助私奔这一场时,漫长的白天终于暮色降临。落幕时,草席围墙外面已是一片漆黑。白天冷冷清清的戏棚里此时挤满了观众,呈现出夜场戏的热闹气氛。正是晚饭时候,于是到处摆开小宴。天棚上吊着许多度数很大的灯泡,强烈的灯光直接照射下来,虽然明亮,但也非常晃眼。舞台的照明装置没有脚灯,也只是从天棚上垂吊下来的灯泡,所以当演出《太功记》第十场时,木偶脸上的胡粉被灯光反射得更加闪闪发亮,十次郎、初菊的脸简直无法目睹。然而,戏演到这个时候,坐在高台上的太夫逐渐换成接近专业水平的优秀艺人。这时,一部分观众大声喊道:“怎么样?还是俺们村的太夫演得好吧?大家安静下来听!”看来这些观众和台上的太夫是同村人。另一部分观众立刻反击:“俺们村的××太夫演得更好。台上的,赶快下去吧!”借着酒劲,各村的观众支持本村的艺人,大叫大嚷,激烈竞争,一直持续到深夜。待台上唱到精彩美妙的段落时,支持者们更是沸反盈天,扔起坐垫,大声喝彩,最后齐声高喊“太棒了!”,发出一片感动哭泣的声音。更令人可笑的是台上的木偶操作者,大概晚饭时也喝了几杯,眼圈红红的,醉意朦胧,这还不要紧,那个操作旦角木偶的人在微酡醉态中渐入佳境,仿佛自己被木偶操纵一样,怪模怪样地扭动起身子。这些动作本来只能在文乐中出现,可是这里的木偶操作者的本行是农业,他们每天在地里干活,现在登台表演,晒得黑黝黝的脸,穿着和服坎肩,脸上还晕着几分酒后的淡红色,正心情舒畅地扭捏作态,听见下面“太棒了”的叫喊声后,更加趁势抖擞精神,连表情都流露出来。木偶的动作也越来越怪,甚至还做出一些叫刚才对《牵牛花日记》的表演失望的老人眉开眼笑的身段体态。《太功记》结束以后,演出《阿俊传兵卫》,描写耍猴人与次郎钻进被窝里睡觉的时候,把已经关好的格子门打开,出去蹲在门前路旁小便,这时不知从哪里跑出来一条狗,一口咬住与次郎的裤裆拖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