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有所好(第33/57页)

“好了,好了,请你再弹一曲……”

“弹什么?”

“弹什么都行,尽量弹我知道的曲子。”斯波要说。

“那就弹《阿雪》吧。”老人把酒杯递给斯波要,说,“《阿雪》你大概听过吧。”

“是的。我知道的也就是《阿雪》《黑发》这些。”

斯波要听阿久弹唱的时候,突然想起一件事。小时候住在东京的藏前,那住宅和京都西阵一带的店铺结构一样,临街的门面狭窄,格子门窗,但房子很深,从外表看不出来,其实里面细长地排列着几进房间,然后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庭院,沿走廊继续往里去,尽头是相当大的独居屋子,那是一家人生活起居的地方。左邻右舍也都是这种结构的住宅,上到二楼,隔着木板檐廊,可以看见邻居的庭院和独居屋子的檐廊……现在回想起来,当时东京的居住区是何等的宁静,虽然记忆朦胧,没有真切的印象,但似乎从未听到过邻居家说话的声音。插着玻璃碎片的墙头那边,总是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仿佛无人居住,如同衰微破败的农村士族住宅般萧条荒凉。然而,偶然听见从邻居家传来古琴伴奏的细微的谣曲声。唱歌的是一个名叫“阿福”的小女孩子。斯波要早就听说她天生丽质,众人交口称赞,可是没有机会亲眼目睹,也没有非看不可的迫切愿望。有一天,大概是夏天的一个傍晚,斯波要偶然从二楼看过去,只见邻居檐廊的席子上铺着一块坐垫,一个女孩靠在敞开的苇帘子上,在蚊香的轻烟袅绕中,一张白脸仰望着薄暮的天空。当那脸蛋朝这边转过来的时候,斯波要幼小的心灵一下子被她的美丽震撼了,仿佛看到什么可怕的东西似的,心头怦怦乱跳,慌忙把脑袋缩回来,所以她的长相如何,没有留下完整的印象。虽然谈不上初恋,但一种淡淡的憧憬的快感在一段时间里一直占据他孩子的梦幻世界。至少可以说,这是斯波要心中女性主义的最初萌芽。他至今还说不清楚当时那女孩子有几岁。在七八岁的男孩子眼里,十四五岁的女孩子看起来和二十上下的大人没什么两样,何况那个女孩像一个瘦骨如柴的半老徐娘,和比自己大得多的姐姐差不多。不仅如此,记得她的膝盖前面似乎放着烟盘,手里还拿着一支长烟管。当时,东京平民区的女人还残存着江户时代末期潇洒疏放的遗风,斯波要的母亲在夏天往往挽起袖子露出胳膊,所以大概无法证明吸烟的就一定是大人。他从墙头看见那女孩仅此一次,四五年后,斯波要的家搬到日本桥。可是,自从那次窥见芳容以后,斯波要经常侧耳倾听邻居的琴声和谣曲声。有一次,母亲告诉他,那女孩反复吟唱的是《阿雪》中的一段曲子。这首曲子一般由古琴伴奏,但有时也由三味线伴奏。母亲还告诉他,东京人把这种曲子叫作关西歌谣。

此后,斯波要十几年一直再没听《阿雪》的曲子,都忘得差不多了。有一次到关西游玩,在祇园的茶室观看舞伎舞蹈的时候,偶然听到这首曲子,顿时倍感亲切。演唱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舞伎,声音苍老深沉,三味线的音色也低沉幽咽、阴郁悒闷,有一种乒乒嘭嘭的回响。老人要阿久唱得“朴实”,追求的大概就是这种风格。的确,与那个老舞伎的演唱相比,阿久过于华丽,缺少韵味。不过,当年那个阿福也是用银铃般清脆的嗓音歌唱的,所以斯波要觉得年轻女性的本嗓反而能勾起对往昔的回忆,而且比起乒乒嘭嘭的东京调三味线,阿久弹奏的大阪调由于声调较高,也可以回味当年古琴的余韵。这把三味线是特制的,张弦的柄可折成九折装入琴腹,老人带着阿久游山玩水的时候,这把琴走到哪里带到那里,不离身边。在旅社的房间里还说得过去,只要老人兴之所至,街道茶馆的椅子上,盛开的樱花树下,尽管阿久很不情愿,也要让她弹唱。去年阴历九月十三日夜晚赏月,在宇治川的游船上也让阿久演唱,结果弄得阿久虽然没有感冒,老人却受到风寒,大发高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