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有所好(第32/57页)

斯波要把坐垫铺在檐廊上,平静地眺望着伸展到港湾出口处、如甜点心一样小巧玲珑的水泥堤坝。堤坝上似乎已经点亮同样小巧玲珑的灯笼,但浅黄色的水面还很明亮,两三个人蹲在灯笼底下垂钓。这种港湾暮色虽算不上什么绝景,但关东地区的农村绝无此种南国海滨城镇的情趣。说起来恐怕也有二十年了,记得那时到常陆国的平泻港旅游,两边山峦包围着入海口,伸进港口的山顶上也亮着灯笼,岸边一排妓馆鳞次栉比,给人一种古代码头的感觉。与平泻颓废萎靡的景色相比,这儿的确健康明朗,令人爽心悦目。东京人大多不爱出门,斯波要也极少旅行。现在他刚刚洗过澡,穿着浴衣,倚在旅馆的栏杆上。看看自己这个样子,其实也就过海来到濑户内海的岛屿上,却觉得来到一个非常遥远的地方。

说实在的,老人叫斯波要一起旅行,他临出门时还在犹豫。老人打算带着阿久朝拜淡路的三十三处寺院,斯波要心想这次又要被他指名陪同,自己一路跟随,怕妨碍他老人家的兴趣,还是不去为好。但是老人说:“你客气什么啊?我们打算在洲本住一两天,观看木偶净琉璃的起源淡路净琉璃,然后穿上朝拜的装束去各处寺院朝拜,你至少可以陪我们到洲本。”阿久也热心劝说。既然他们诚心邀请,而且前些日子一起在文乐座观看的净琉璃还有印象,终于对淡路净琉璃动了好奇心。美佐子一听,皱着眉头说:“真是邪了门儿,我看您也索性装束成朝拜的样子吧。”可是她一想到阿久打扮成《伊贺越道中双六》中的阿谷模样,天真可爱,一路上跟随手摇铃铛、口念诵词的老人朝拜寺院,对老人这种心理嗜好也不无羡慕。听说大阪精于冶游之道的狎客往往带着喜欢的艺伎每年都去淡路各岛朝拜寺院。老人打算从今年开始,以后每年都去,阿久害怕皮肤被太阳晒黑,不大情愿,老人却劲头十足。他突然问斯波要:“刚才那句道白是什么?‘在八轩家过夜’—这个八轩家在什么地方?”

阿久把玳瑁色的水牛骨拨子放在榻榻米上,虽然已是五月,老人还是在旅馆的浴衣外面披一件深浅蓝色条纹交错的葛布夹里短外褂,摸了摸放在微火上面的锡酒壶,耐心地等待壶里的酒烫热,面前摆着那只朱漆酒杯。

“你是东京人,大概不知道八轩家吧?”老人从火盆上拿起酒铫子,说,“以前游览淀川的船只从大阪天满桥桥头出发,八轩家是租船的地方。”

“哦,是嘛。所以才说‘过夜八轩家,男女共寝在网岛’吗?”

“关西地区歌谣有的很长,听了叫人打瞌睡,我不感兴趣。像这一首不长不短的,听起来才有意思。”

“阿久,还有没有这样的,再来一段……”

“不行,她根本不行。”老人把三味线拿到手里,说,“这些年轻的女人谣曲唱得太华丽,三味线必须弹得朴实。我不知道说了多少遍,她就是领会不了,那种弹法就像给长歌伴奏一样……”

“您要这么说,您亲自弹一曲啊。”

“算了,还是你再来一个吧。”

“光知道说别人……”阿久像撒娇的小孩子似的皱着眉头,一边嘀咕着一边调整第三弦。

如果设身处地替阿久着想,要日夜伺候这么一个唠叨挑剔的老头子也实在不容易。当然,老人把她视为掌上明珠,技艺、烹调、教养,都一一手把手悉心指导,这样自己一旦过世,她能嫁到一户好人家,可谓殚精竭虑。然而,这些落后于时代的修养对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子来说,究竟有什么用处。看的是木偶净琉璃,吃的是清煮蕨菜、薇菜,真怀疑阿久怎么还能活下去。大概阿久有时也想出去活动活动吧,或者想吃西餐的牛排,但她都忍耐克制自己。斯波要既佩服京都女人的顺从耐性,有时也觉得这个女人的心理状态不可思议。有一阵子,老人非常热心地要她学习自由式插花,而最近改成关西歌谣,一周两次带着她专程去大阪南部的一个盲人检校家学习。其实,京都也有不少相当有名的歌谣教师,但老人自有独特的见解,大概是从彦根屏风画(一种彩绘画,描绘江户时代初期男女游乐的情景。)上悟出的道理,认为三味线伴奏关西地方歌谣,以不把三味线置于膝上的大阪式弹奏法为佳。反正现在才开始学三味线也难以精通了,但至少可以表现弹奏姿势之美。年轻的女人把三味线摆在榻榻米上,身子略为倾斜地弹奏的姿势也具有动人的魅力。这样看来,与其说老人倾听阿久的琴声,不如说更注重欣赏阿久的身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