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人之爱(第15/92页)

“小娜,玩是玩,学习是学习。只要你将来有出息,我还给你买各种各样的东西。”

这句话简直成了我的口头禅。

“知道了,我好好学习。一定会有出息的。”

我一说她,她肯定这样回答。每天晚饭后,我帮她温习英语会话或者阅读半个小时。这时,她总是穿着黑天鹅绒西服或者室内衣,倚靠在椅子上,脚趾尖摆弄着拖鞋,像玩弄一件玩具。即使我说得口干舌燥,结果还是半是“学习”半是“游玩”。

“小娜,你这成什么样子!学习的时候必须规规矩矩坐端正。”

我这么一说,她就缩起肩膀,像小学生那样娇滴滴地说:“是的。老师,对不起。”或者说:“河合老西(老师),请原谅我吧。”

有时候,我还以为她会害怕地偷看我的脸,没想到反而把脸蛋贴上来。当然,这时的“河合老师”也不忍心严格要求眼前这个可爱的学生,于是我的责备最后变成一场孩子般的淘气。

娜奥密在音乐方面的成绩如何,我不太清楚,但英语从十五岁开始学习已近两年,而且由哈里逊小姐教授,阅读课本从第一册学到第二册的多一半,会话使用《English Echo》做教材,语法教材使用神田乃武的《Intermediate Grammar》,按理说应该不错,相当于中学三年级的水平。可是,不论怎么往好里估计,娜奥密的成绩恐怕还不如二年级。我觉得不可理解,娜奥密不至于这么差啊,便找哈里逊老师了解情况。

听了我的疑问,这位一脸和气的胖乎乎的老处女笑眯眯地说道:“不,不是这样的。她是个很聪明的孩子啊,成绩很好。”

“是的,她很聪明,所以我觉得英语不应该这么差。阅读倒能念下来,可是英语译成日语、语法解释就很……”

“不,这是您的问题,您的想法不对头。”老处女仍然笑眯眯地打断我的话,“日本人想的都是语法和翻译,其实这是最糟糕的。您学英语的时候,绝对、绝对不要想什么语法,也不要去翻译。最好的方法就是反复阅读英文原文,一遍又一遍。娜奥密小姐的发音很漂亮,阅读很流利,很快就会提高的。”

的确,这位老小姐说的话也有道理,然而我的意思并非要求娜奥密系统地掌握语法规则,而是说既然学了两年英语,阅读课文已经念到第三册,至少过去分词的用法、被动语态的组合、假定形的用法这些基本语法总该会使用吧,可是她把日文译成英文,简直一塌糊涂,恐怕连初中的劣等生都不如。朗读得再好,不见得就能培养出她实际的英语能力。真不知道这两年到底教了些什么、学了些什么。但是,老小姐对我抱怨不满的脸色毫不介意,胸有成竹、沉着冷静地一边点头,一边只是重复刚才那句话:“这个孩子非常聪明。”

我想,这似乎是外国老师对日本学生的一种偏爱。偏爱—如果这种说法不合适,大概可以说是“先入为主”吧。就是说,他们一看见那些长着像西洋人般可爱脸蛋的时髦少男少女,便觉得统统很聪明,尤其老处女更是如此。所以,哈里逊小姐才对娜奥密赞不绝口,她认定娜奥密是一个“聪明的孩子”。娜奥密口齿伶俐,具有声乐素养,一听她那清脆优美的声音,就断定能学好英语,而像我这样的人绝对望尘莫及。这肯定是哈里逊小姐被娜奥密的声音迷惑,才这样对她佩服得五体投地。我到哈里逊小姐的房间里一看,发现她的梳妆台镜子四周张贴着许多娜奥密的照片。她对娜奥密喜爱到这种程度,实在令我惊讶。

我虽然对哈里逊小姐的教育方法及高论甚为不满,但一个西洋人如此厚爱娜奥密,夸她聪明机灵,这正合我的心意,仿佛自己受到称赞似的,禁不住喜上心头。本来我—不,不仅仅是我一个人,差不多所有的日本人—在西方人面前都畏畏缩缩、战战兢兢,连表明意见的勇气都没有,所以一听哈里逊小姐那怪腔怪调的日语,而且那样无所顾忌滔滔不绝地坚持自己的主张,我本来想说的话都说不出来,心想既然对方如此固执己见,如果还有什么不足之处,我在家里给娜奥密补充辅导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