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人之爱(第14/92页)

最近,日本妇女逐渐流行用蝉翼纱、乔其纱、棉巴里纱等面料做单衣。其实应该说,恐怕是我们最早开始的吧。娜奥密很适合穿这些面料做的衣服,但不宜做古板正统的服装,就做成筒袖和服,或者睡衣式样的单衣,或者室内衣,有时把布料裹在身上,用别针别住。当然,这种装束只能在家里打扮,站在镜子前面自我欣赏,或者做出各种姿势让我拍照。她的身体被蝉翼般透明的白色、玫瑰色、淡紫色轻纱制作的衣服包裹着,仿佛本身就是一朵美丽的鲜花。我一边说“这样子试试看”、“那样子试试看”,一边把她抱起来、放下去,时而让她走,时而让她坐,一直欣赏好几个小时。

这样一来,她的衣服一年要增添好几套。衣服多得在她的房间里都放不下,便随手到处乱挂,或者揉成一团扔在一边。要是买个衣柜可以摆放得整齐一些,但我想有那笔钱还不如给她多买几件衣服,而且这是我们的一种爱好,也没必要精心保存起来。虽然衣服很多,但都是便宜货,反正随买随穿,穿坏拉倒,散乱在明显的地方,可以随手随意更换,十分方便,而且这样还可以把房间装饰得很漂亮。于是,画室仿佛成了戏剧演出的化妆室,椅子上、沙发上、墙角里,甚至楼梯上、顶层阁楼的栏杆上,都乱七八糟地扔着、挂着、耷拉着衣服。由于很少洗衣服,又是贴身穿,几乎每件衣服都沾着污垢。

衣服虽多,但大半是奇装异服,能穿得出去的也只有一半左右。其中娜奥密最喜欢的是一套缎子夹衣和服短外套。虽说是缎子,其实是棉丝缎,而外套与和服都是紫红无纹素色,连草履的鞋带和短外套的系带也都是紫红色的,其他如衬领、腰带、带扣、内衣衬衫内里、袖口、窝边……则全部使用淡蓝色。腰带的面料用的也是棉丝缎,做成中间薄的窄幅腰带,可以紧束在靠近胸部的位置上。娜奥密一般都是晚上看戏的时候穿这套衣服,当她浑身金光闪耀、眩目刺眼地在有乐座或者帝国剧场的走廊上行走的时候,谁都回头看她一眼。

“那个女人是什么人啊?”

“是演员吗?”

“是混血儿吧?”

当我们听到别人低声议论时,心里美滋滋的,故意在走廊上来回徘徊。

连这样的服装都引起人们不可理解的好奇目光,即使娜奥密多么标新立异,也不敢穿着其他奇特怪异的服装出门。那些奇装异服不过是摆在屋子里的容器,以便我把娜奥密装进各种容器里欣赏,正如把一朵美丽的鲜花插在形形色色的花瓶里观赏一样。对于我来说,娜奥密既是妻子,也是世间罕见的偶人、一件装饰品,所以不会大惊小怪。她在家里几乎没有穿过普通正经的衣服。其中从美国什么电影里女扮男装的演员服装上受到启发做的黑天鹅绒三件套西服大概花钱最多,是她最奢侈华丽的室内装。她穿上这套西服,把头发盘在头顶上,再戴上鸭舌帽,简直有一种小猫般娇媚妖艳的感觉。夏天自不待言,即使是冬天,在炉火温暖的房间里,她也经常只穿一件宽大的室内衣或者泳衣。还有鞋子,中国绣鞋等各式各样的鞋子、拖鞋不知道有多少双。而且她往往不穿袜子,爱光脚穿鞋。

当时,我一方面想方设法讨娜奥密的欢心,让她随心所欲,愿意干什么就干什么;另一方面,我从未抛弃把她培养成卓越的优秀人才的初衷,加强对她的教育。不过,仔细琢磨一下“卓越”和“优秀”的含义,自己也说不清楚,以我极其单纯的朦胧的理解,就是“无论走到哪里,都是一个毫不逊色的具有现代意识的时髦女子”。既要把娜奥密培养成“出色人才”,又同时“像偶人那样珍爱她”,这二者能否并立不悖呢?现在回想起来,实在愚不可及,当时却沉溺在爱河里,鬼迷心窍,连最简单的道理都茫然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