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人之爱(第17/92页)

“笨蛋!没你这么笨的了!我不知道说过多少遍,绝对不能说‘will going’‘have going’,你怎么还不明白?那好,既然不会,你就继续做下去,一直到做会了为止。就是花整整一个晚上,也要弄懂,不然我饶不了你!”

我把练习本推到娜奥密面前。她紧闭嘴唇,脸色铁青,翻起眼睛恶狠狠地怒视我的额头,忽然间一把抓起练习本,哧啦哧啦撕破,啪的一声摔在地上。两眼冒着火花,又一动不动地死死盯着我,那样子简直要把我一口吞下去。

我一下子被她野兽般的气势汹汹所压倒,过了一会儿,才猛烈反击:“你要干什么!你想和我对着干吗?你以为学问是可有可无的吗?你说过要拼命用功读书,要成为优秀的女性,这些话都不算数了吗?为什么要撕练习本?你要认错。不然我决不答应!今天就从这个家滚出去!”

但是,娜奥密还是一声不吭,铁青的脸上,嘴角浮现出一抹哭泣般的浅笑。

“那好,既然你不承认错误,现在就从这儿滚出去!你给我出去!听见没有?”

我以为不这样给她点厉害,就镇不住她,便腾地一下站起来,随手抓起两三件扔在一旁的衣服团成一团塞进包袱皮里,又从二楼拿下钱包,取出两张十日元的钞票,一边伸到她眼前一边说:

“好了,小娜。这包袱皮里装着你的衣物,拿着今天晚上回浅草去吧。还有这二十元,钱不多,就算是这几天的零花钱吧。过一阵子再和你谈,把事情了结了,其他行李明天就送过去……嗯?小娜,你怎么啦?干吗不说话……”

尽管娜奥密心里还不服气,毕竟是小孩子,见我横眉怒目地动起真格来,似乎有点害怕,很后悔似的低着脑袋,显得局促不安。

“你的脾气也够倔的。不过,我是说到做到。如果你认为自己不对,就承认错误。不然的话,就马上给我走……你瞧着办。到底怎么样?是认错,还是回浅草去?”

这时,娜奥密摇了摇头,表示不愿意。

“这么说,你不愿意回家啰?”

她点点头。

“那好。你是认错了吗?”

“嗯。”她又点点头。

“这样的话,我饶了你。但是,你必须低头认错。”

娜奥密被迫无奈,只好两手扶在桌子上,依然带着几分轻蔑的神气,极不情愿地勉强把脑袋歪向一边,潦草地随便点一下头,算是认错。

她这种傲慢不逊、恣意任性的脾气不知道是天生的呢,还是我娇惯的结果,我越来越感到她的性格骄横放肆起来。不,其实并非最近才形成的,在十五六岁的时候就已经如此,只是当时觉得是小孩子撒娇,没有引起注意,于是脾气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增长,到了现在这样使我束手无策的地步。以前不论怎么撒娇耍赖,只要我正色说几句,她还听得进去。可最近只要稍不顺心,立刻板着脸孔,噘起嘴唇。如果委屈得扑簌流泪,还觉得有可爱之处,然而有时不论我怎么声色俱厉地苛责,她竟然不落一滴泪水,装聋作哑,实在令人可恨。翻起眼皮,尖刻的目光一定带着巨大的电量。因为那一双眼睛仿佛不是女人的眼睛,炯炯发亮,灼灼逼人,充满一种深不可测的魅力,只要被她盯上片刻,便不由得不寒而栗。

那时,失望与爱恋这一对矛盾交织在我的心头,激烈地纠缠争斗。自己看错了人,娜奥密并非我期望的那种聪慧颖悟的姑娘—不论我用怎么偏爱的眼光去看,都无法否定这个事实。我心里明白,期待她有朝一日成为优秀女性的愿望如今已成泡影。我大失所望,出身卑微到底本性难移,千束町的姑娘终究只配在咖啡店打工,硬要她接受教育也是无济于事。然而,我一方面对她灰心绝望,另一方面却越来越沉湎在她的肉体里。是的,我在这里特地使用“肉体”这个词。因为除了她的肌肤、牙齿、嘴唇、头发、眼睛以及其他各种姿势的形体美之外,没有丝毫精神上的东西。就是说,她的头脑辜负了我的期望,她的肉体之艳美却越发令我心满意足,不,甚至超出了我的理想。我越想她是一个“愚蠢的女人”“无可救药的家伙”,越是居心不良地接受她的美色的诱惑。对我来说,这实在是一件不幸的事情。我逐渐忘记把她“培养成优秀人才”的纯洁初衷,反而不知不觉把事态拖往相反的方向,等到发觉不能这样的时候,事情已经发展到无可奈何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