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章(第10/12页)

玛丽却还没弄清楚状况。

“你是什么意思——自由?”她狂乱地大叫,所有的矜持自制都离她远去。

“什么自由?”接着,非常通情达理地哭起来。哭声之大,足以为他俩同悲。哭声之大,足以将她自己恐怖至极的问题从莱兹波斯引到此地。

现在,她也有点想哭,因为杰克·布拉德福。

大门的门铃像号角响彻全屋,三声短铃,一如往常。

皮姆敏捷地拉下窗帘,打开灯。他已经不哼唱了。他觉得思绪畅快。咕咚一声,把公文包放下,他愉快地环顾周围,让一景一物依序向他打招呼。

黄铜床架。早安。床头的绣像画告诫他要敬爱耶稣:我努力试了,但瑞克每次都在途中阻挠。顶盖可以卷收的书桌。曾用来聆听亲爱的温斯顿,丘吉尔演说的胶木收音机。在这个房间里,皮姆没摆任何自己的东西。他只是过客,不是殖民开拓者。回顾那些黑暗岁月,在那些生活之前,他是怎么到这里来的?即使到了现在,别的一切都已较清晰的现在,他只要开始回忆,无眠的夜仍会找上他。在外国城镇如此多次的孤独旅程与漫无目的的步行,引领他来到这里,享受这般闲适、与世隔绝的时光。他搭上火车,找个地方,好从另一个地方逃脱。玛丽在柏林——不,她在布拉格,华盛顿的职位已唾手可得。汤姆——感谢上帝,他已几乎不用尿布了。皮姆到伦敦开会——不,他不是,他是在史密斯广场一所恐怖的训练所参加为期三天的最新秘密通讯方法训练课程。

课程结束之后,他搭出租车到帕丁顿。他漫不经心,任凭直觉引领。他的脑袋里还塞满无用的正极与压缩传输知识。他跳上一列正要启程的火车,在艾塞特跨过月台,搭上另一班车。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或为何而去,还有什么比这更大的自由?茫然无所去处的他,锁定一辆目的地似曾相识的巴士,搭上车去。

这是老奶奶的家园。这是星期天,姑妈姨婆们从手套里掏出零钱,搭车上教堂的日子。从上层的宇宙飞船里,皮姆爱恋地凝望着烟囱、教堂、沙丘,和看似等待着以顶冠高举人天堂的石板屋顶。巴士停了下来。售票员说:“我们最远就到这里了,先生。’皮姆带着圆满成功的奇异感觉下车。我已经到了,他想。我终于找到了,我甚至没开始搜寻呢。就是这个小镇,就是这个海滩,与我多年前离去时一模一样。天很晴朗,世界空荡荡。很可能是午餐时间。他已记不清楚。可以确定的是,杜柏小姐的台阶刷洗得一干二净,让人舍不得踏上去,屋里传来赞美诗的音调,以及混合着烤鸡、布袋、石碳酸皂与虔诚的气味。

“走开!”一个微弱的声音叫道,“我在梯子顶端。我够不着保险丝。如果再伸长一点,我就要掉下来了。”

五分钟之后,这个房间就是他的了。他的庇护所。他远离其他所有安全房舍的安全房含。

“坎特伯雷,我姓坎特伯雷。”他听见自己这么说,修好保险丝之后,他坚持要付给她保证金。一个城镇寻着了一个家。

皮姆走向书桌,卷起顶盖,掏出口袋里的东西,放在仿皮的桌面上。这是准备转换人格与身份之前的清点动作。这也是回顾今天到此时一切事件的核查动作。一本马格纳斯·理查德·皮姆先生的护照,眼睛是绿色,头发是淡棕色,女王陛下的外交官员,出生日期已久远。一辈子不断使用密码、化名,乍然看见自己的本名赤裸裸、毫无伪装地出现在旅行证件上,总令他有些震惊。

一个小牛皮的皮夹,玛丽送的圣诞节礼物。左侧放的是信用卡,右侧是两千奥地利先令和三百英镑,都是不同面额的旧钞,他谨慎组合的跑路钱,就在书桌上随时可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