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女性Ⅴ(第5/11页)
他说:“在这么不合适的时候我还过来,因为我想今晚就睡在这儿。我原住在Y那里,那是在我住过的所有城市中我最不喜欢的地方。我很冒昧地把箱子也带来了,箱子嘛,刚才我耍了点小聪明,把它留在门外了。”
“那就把它拿进来吧。”安娜说。
他下楼去取箱子。安娜进入自己的大房间,去为他取床单枕套。她不假思索地进了房间,但当她听到他跟在后面关上门时,她不禁一下子呆住了,因为她意识到房间里是怎样一番景象。地板上是波浪起伏似的一摊摊的报纸杂志,墙上密密麻麻钉满了剪报,床上也还没有收拾,乱成一团糟。她拿着床单枕套转身向他走去,一边说:“要是你能自己铺床……”但他早已进了房间,正透过那精明的近视眼镜满屋子打量呢。随即他在她那张搁板桌前坐了下来,还晃动起双腿。桌上正放着她的笔记本。他瞧瞧她(她打量一下自己,穿一件褪了色的红色睡衣,直溜溜的黑发一缕缕散在未经妆饰的脸上)瞧瞧四面墙壁,地板和床铺。然后他半嘲弄半吃惊地叫了声:“我的天!”但他脸上却显得十分关切。
“他们说你是位左翼人士。”安娜半带恳求地说。这是她为解释屋里一团糟的状况,出乎本能所说的话。她自己对此也颇感好奇。
“那是在战后那段时期。”
“我正等着你说:我和在美国的另三位社会主义者正想……”
“是另四位。”他向一面墙壁走去,仿佛在悄悄追踪它似的,并摘下眼镜去看墙上钉的剪报(显示出因近视而目光迷茫的双眼),又叫了一声:“我的天!”
他很小心地重新戴上眼镜,说:“我曾经认识一个人,那是位一流的报社记者。如果你想知道他和我的关系,这很自然,那么,他是我视同父辈的一位长者。是位赤色分子。后来厄运就接二连三落到他的头上,对了,这是对那种处境的一个说法。过去三年直到现在,他房间里的报纸堆积到了天花板。地板的面积缩小到了,按保守估计吧,可以说只有二码见方。在报纸进占之前,那可是个大房间。”
“我有这个癖好不过才几个星期。”
“我觉得我有责任说,这癖好会让人上瘾,使人失去理智——我是指,我那位可怜的朋友,顺便说一句,他叫汉克。”
“那很自然。”
“他是个好人。真令人伤心,看到有人变得那样。”
“幸运的是,我有个女儿,下个月就要离校回家了,到那时候我的一切都会恢复正常的。”
“也许会转入地下。”他说,一边坐在桌子旁,晃动着两条细长的腿。
安娜开始往床上罩床单。
“那是为我铺的吗?”
“不是你还有谁?”
“我自己从不收拾床铺。”在她弯腰铺床的时候,他默默向她走近。她说:“我已经受够了冷冰冰的高效率的性。”
他回到桌子边,说:“我们是受够了。我们从书上读到的那些温情而又和谐的性都上哪儿去了呢?”
“都转入地下了。”安娜说。
“不过,我的效率并不高。”
“你还没有受够?”安娜先发制人,这样问了一句。
床铺好了,她转过身来。他们朝对方微微笑着,很有点讽刺意味。
“我爱我的妻子。”
安娜笑了起来。
“是的。那正是我要和她离婚的原因。或者是她要与我离婚。”
“唔,曾经有个男人爱过我——我的意思是,真的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