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 记(第31/39页)

我发现自己正躺在地板上,因为胃的收缩而难于呼吸。于是我便到厨房去,又喝了不少威士忌,直到紧张感有所缓解。回到自己的大房间,我竭力想通过观察安娜来返回自我。而安娜,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住在一幢简陋破败房子的一套简陋陈旧的公寓里,黑暗的伦敦的污秽从四面包围着她。但我无法恢复自我。我羞惭到了极点,深陷于安娜这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的恐惧中了。我不断地对自己说:外面便是整个世界,而我只关心鼻子底下一丁点儿小事,甚至足足一个星期不曾读报了。我取来这一个星期的报纸,将它们摊开在我四周的地板上。这一星期里各种事态都在发展——这儿是战争,那边有冲突,这就像观看连环电影时错过了几集,却仍能依据故事的内在逻辑推断出那几集中发生了些什么。我感到厌倦乏味。我知道,根本不用读报,就凭政治经验,我完全能对这个星期里所发生的事作相当准确的估测。平庸乏味之感,对陈词滥调的厌恶,与恐惧感搅和在一起。突然间我有了一种新的感悟,一种新的理解。这感悟出自安娜,那个蜷缩着坐在地板上的惊惧不安的小人物。这是“游戏”,但它出自于恐怖,恐怖感渗透在我全身,种种噩梦产生的恐怖,使我体验到了对战争的恐惧,犹如人们在噩梦中的经历一样,那不是对于种种可能性的理智的估量,而是凭我的神经和想像,确切体验到战争的恐惧。我从摊在我四周的报纸上读到的一切都成了真实的,而不是抽象的观念上的恐惧。于是,我的心智平衡,我的思维方式,都产生了某种变化,这和几天前发生的某种重新调整一模一样。几天前,由于意识到整个世界确实正走向黑暗冷酷的强权政治,在这种新认识的压力下,诸如民主、自由、独立等等字眼都失去了它们的光彩。我知道——当然,写在纸上的这两个字,远不能传达这种认知的特点——已经存在的一切,都自有它存在的理由和力量;世上巨大的军火库也自有它们内在的威力;而我的恐怖,那真切的噩梦般的神经质的恐怖,正是这种威力的一部分。我是在一种新的认知中,体会到这一点的,它仿佛是一种幻觉。我知道索尔和安娜的凶狠、怨恨以及我、我、我、我,是战争存在的部分理由,我知道这些感情是多么强烈,在某种意义上说,这一切决不会离我而去,相反的,它会成为我观察世界的一种方法。

但此时此刻,当我写这种认知,当我读以前所写的内容时,那不过是些纸上的文字,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我却无法说清对这种毁灭力量的认识,甚至在我重读之时,对我自己也说不清。昨夜我倦怠无力地躺在地板上,感到那种毁灭的力量像是种幻觉,我是那么强烈地感受到它的存在,它令我终生难忘,但这种认识,在我此刻所写的文字里却无从表达。

想想战争怎样爆发,想想随之而来的混乱,我便全身冰凉,惊出冷汗。我随即想到简纳特,这位尚在女子寄宿学校的快活而传统的小女孩,我顿时感到愤怒;想到任何地方的任何人都可能伤害她,我便愤怒地一跃而起,觉得自己有能力击退一切恐怖。我筋疲力尽,恐怖离我而去,遁入了报纸上铅印的文字中。我因疲惫而全身瘫软,不想再去伤害索尔。于是我宽衣上床,神志也清醒正常了。我体会到索尔必定会有如释重负的感觉,当那双疯狂之手松开他的喉咙,他会想到,这难熬的一刻终于过去了。

我躺在床上想着他,感情诚挚、超然而又强烈。

后来我听到了他的脚步声,那么鬼鬼祟祟的,我的神经一下子绷紧了,并感到心头猛然涨涌起恐惧和焦虑。我不愿他进屋来,确切地说,我是不愿那鬼鬼祟祟行走的人进屋来。他站在我的门外听了一会。我不知道已是什么时辰,但从天色判断,该是凌晨了。我听到他踮起脚,非常非常小心地走上楼去。我恨起他来。我会这么快便怨恨他,这令我自己都感到惊骇。我躺在床上,盼望着他能下楼来。后来我悄悄上楼去他的房间。我轻轻开了门,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光线,见他孤苦伶仃地在毯子下蜷成一团。我顿时因怜悯而心痛如绞。我悄悄上床,躺在他身边。他翻过身,紧紧抱住了我。看他抱我的姿势,我明白了他跌跌撞撞地满街转悠时,必定相当孤独而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