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 记(第29/39页)
我说:“是的,我确实记得每一件事。”
但我并不洋洋得意。我意识到自己如他所说的,是个记事能力好得出奇的女人,因为我能回忆并目睹过去的每一丝微笑,每一个举动,每一个手势,能耳闻当时用过的词语和解释——我是个穿越时间的女人。但我讨厌这个对于实情一丝不苟的小监护人,讨厌她那种一本正经自命不凡的样子。索尔说:“如果和某个人生活在一起,她知道你上星期说过些什么话,说得出三天前你做了些什么事,这真让人觉得自己像成了囚徒。”他说这话时,我能够体会他那犹如囚徒的心情,因为我也渴望着摆脱那种有秩序的评论性的记忆。我感到自己的本体意识正在淡化。我的胃收紧了,背上开始疼痛。
他说:“过来”——一边走过去,用手指着床。我顺从地跟随着,我不可能拒绝。他说着,那声音从牙缝中挤出:“来啊,来啊!”听起来就像“来呃来呃”。(6)”我意识到他当时好像年轻了好几岁,也许成了二十岁左右。我说不,因为我不要那么狂暴而年轻的男性动物。他一下子满脸凶相,还龇牙咧嘴带几分讥讽的狞笑,同时说:“你在说不。那就对了,宝贝,你应当经常说不,我就喜欢这样。”
他开始抚摩我的脖颈,而我仍说着“不”。我几乎要哭出来了。一看到我流泪,他的声音变得温柔而得意了,像个艺术鉴赏家那样,吻着我的眼泪,一边说着:“来呃,宝贝,来呃。”这番做爱是冷冰冰的,一番充满恶意的举动,实在令人憎恶。上个星期做爱时还不断扩张着,延伸着,快活地哼叫着的女性生命,如今却躲进角落里瑟瑟发抖。而那个惯于与对手周旋并赞赏格斗式做爱的安娜,已经倦怠而不再对抗。这番上床,完事得快,又显得丑恶。他不禁悻悻地说:“讨厌的英国女人,床上没本事了。”他如此伤害我,我倒永远解脱了,我说:“这是我不好。我知道这么做没有好处。你那么恶狠狠的,我讨厌这样的做爱。”
他一下翻过身来,脸朝下躺着不动,在思索着什么,随后喃喃地说:“就在最近,有人对我说过这话。那是谁?什么时候?”
“另一个女人也说你凶狠,是不是?”
“谁?我并不凶狠,我从来就不凶狠。我很凶狠吗?”
他这样说话的时候又成为好人了。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生怕将这时的他赶跑,而将那个凶狠的他招惹回来。他说:“安娜,我该怎么办?”
我说:“为什么不去找精神病医生看看呢?”
一听这话,就像他身上的开关打开了,他响亮而又得意地笑起来,说:“你想把我赶进疯人院?既然我有了你,为什么要付钱给精神分析医生?你是个健全正常的人,就得由你付这笔费用。你还不是第一个,早已有人叫我去看精神分析医生了。哼,我才不想听任何人对我发号施令。”他跳下床去,大叫着,“我是我,索尔·格林,我就是这样子,我就是我……”他大喊大叫,自动的“我、我、我”的演说开始了,却又突然停了下来,或者说是暂时中止,并准备着继续演说。在一片静默中,他张开嘴站立着,说:“我,我的意思是我……”像是机枪最后零星的点射,然后恢复了常态,说:“我要出去,我非得出去一下不可。”他走出门,疯狂地奔上楼去。我听见他拉开抽屉,又猛地把它们关上。我想:或许他打算永远离开这里?但一会儿工夫他便下来了,敲了敲门。我笑了起来,心想这敲门不啻是种幽默的道歉。我说:“进来吧,格林先生。”他进来了,拘谨有礼却略带厌恶地说:“我决定了,想出去散散步。关在这公寓里,我都憋得快发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