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 记(第30/39页)
我意识到,当他在楼上房间里时,那最后几分钟里发生的一切使他的心境起了变化。我说:“好的,这么美好的夜晚,出去散步再惬意不过了。”
他孩子般真诚而热情地说:“哎呀,你说的对极了。”他像个越狱而去的囚犯一样奔下楼梯。我躺了很久,一边听着自己的心脏在怦怦直跳,感觉胃中在上下翻腾。然后我写下这些文字。但是,关于幸福、欢笑、正常状态等等,我一个字也不想写。五年或十年之后,再读这些文字,这将是两个疯狂且残忍者的记录。
昨天夜里,我写完之后,取出威士忌,给自己倒了半杯。我枯坐着,从容地小口呷着酒,以便酒液缓缓而下,消解膈膜之下的紧张,让胃不再疼痛。我想,要是我继续和索尔住在一起,很快会变成个酒鬼的。我想,我们是何等的俗不可耐:我失去了自己的意志,一次次发作,成为心怀嫉妒的狂人;我会因为骗过一个患病的男人而感到一种邪恶的快意;可凡此种种,都不如“你或许会成为酒鬼”的念头更让我震惊,尽管,与其余的一切相比,沦为酒鬼根本算不了什么。我喝着苏格兰威士忌,心中想着索尔。我想像他离开这公寓后,会从楼下给某个女人挂电话。阵阵忌妒犹如毒药,奔涌在我全身的血液里,使我呼吸不畅,双腿涩痛。随后我想像他带病跌跌撞撞地穿城而过,心中便十分恐慌,心想我不该让他出去,虽然我不可能拦阻他。我久久枯坐,担心着他的病。后来我想起那个女人,全身血液又充满了忌恨,不由得恨起他来。我想起他日记中那种冷漠的口气,因而悻悻地恨他。然后我便上楼去看他最近的日记,一边对自己说,我不该再做这种事,却又明白自己会这么做。日记随意地摊在桌子上,我猜想是不是他写些内容有意让我看到?过去这个星期他什么也没有记,但在今天的日期之下写着:成了囚徒。失意之下,渐致疯狂。
我见到恶意而恼怒之火在我心底闪动。
我明智清醒地想了一会儿。我想,这个星期里他真的非常轻松幸福,我又何苦为这条记载而感到痛苦呢?然而我确实感到伤心和悲哀,仿佛这两句话将我俩共同度过的这个星期一笔勾销了似的。我回到楼下,想到索尔正和另一个女人在一起。我坐着,看着自己在想索尔和那个女人在一起的事。我想,他恨我并喜欢别的女人,是有道理的,因为我惹人讨厌。我开始急切地设想那个女人的情况,她温柔,大方又健壮,完全能满足他的需要,并且不企求他的回报。
我想起了苏格大娘,以及她是怎样“教导”我的。苏格大娘说妒嫉困扰症可算得同性恋的一部分。但那时候这些话听起来理论性太强,和我安娜简直风马牛不相及。我真不知道我是否会和现在正与索尔鬼混的那个女人做爱。
然后,一时间我恍然大悟,我明白我已经洞悉(★ⅩⅧ)他为什么会疯狂痴迷了:他是在寻求这样一位明智、温柔、慈母般的角色,此人同时又是性伴侣和姐妹;因为我已成了他的一部分,这样一位角色也是我正在寻求的,既为他也为我自己,因为我需要她,因为我盼着成为这样的角色。我明白自己和索尔再也分不开了,这比以往任何事都更让我惊慌。因为,凭我的悟性,我看出这个人在不断地玩弄这样的手法:以他的聪敏和同情去追逐某个女人,一往情深地宣称她是属于他的,然后,当她开始痴情以报的时候,他却退避而去了。女人越有情意,他就越避得快。我凭自己的悟性洞悉这一切,然而当我枯坐在幽暗的房间里,望着紫红色的伦敦夜空,那一片朦胧、湿润的璀璨,我却一心一意只渴念着那个虚构中的女人,渴望着成为她,而这一切,全是为了索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