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 记(第9/49页)
过了一会儿,它突然死去了,使保罗免遭了一场考验。保罗随手把它丢进那一小堆死鸽子里。
“该死的,你做什么事都那么幸运。”杰米以颤抖的声音怒气冲冲地说。他那泥塑石雕般的嘴巴,以及被他自傲地称为“堕落的”嘴唇,都在微微地颤抖。
“是的,这我知道,”保罗说,“这我知道。天神都喜欢我。亲爱的杰米,我向你承认,我是不会用自己的手去扭断这只鸽子的脖子的。”
杰米哭丧着脸回头去观察他那个潜伏着食蚁虫的小沙坑。就在刚才他把注意力集中在保罗身上这段时间里,一只轻如鸿毛的小蚂蚁从一个小沙坑上掉了下来,此时已在食蚁虫的钳子中折成两截。这出表现死亡的主题的戏剧是那么微不足道,一个小小的指甲——比如玛丽罗斯那个粉红色的指甲——就足以作为它的舞台,舒畅地容纳下那个沙坑,那只食蚁虫和那只蚂蚁。
那只小蚂蚁消失在一层白晃晃的沙子底下,过了一会儿,那对钳子又出现了,正准备捕捉新的猎物。
保罗把来复枪里的空弹壳退出,啪哒一声拉动枪栓,又填进一颗子弹。“再打两只就可以满足布斯比太太的最低要求了。”他说。但树林子静悄悄地沐浴在炎热的阳光下,已经再没有鸟的影子,只有长满绿叶的树枝在微微晃动,亮闪闪的显得宁静而优雅。蝴蝶的数量此时已少了许多,只有几十只仍在炙人的阳光下翩翩起舞。热浪像烧烫了的油从草地上,沙地上往上冒,那些露出草丛的岩石更是热得烫人。
“什么也没有了,”保罗说,“一点动静也没有。真闷死人了。”
时间在悄悄地逝去,我们抽着烟,等待着。玛丽罗斯躺在地上,闭着眼睛,神态可爱得像只小蜜蜂。维利在看书,孜孜不倦地攫取他的知识。他读的那本书是《斯大林论殖民地问题》。
“又来了一只蚂蚁。”杰米激动地说。这是一只大蚂蚁,差不多跟食蚁虫一样大小,它此时正在草茎中间这里那里地蛮撞。它的行为很有点疯狂,就像一只猎狗正在嗅猎物的踪迹。它从沙坑的边缘掉了下去,我们亲眼看见那对闪闪发光的褐色钳子伸了出来,将这只蚂蚁拦腰逮住,几乎把它切为两截。一场搏斗。白晃晃的沙子纷纷从沙坑的边缘掉下来。它们在沙子底下厮杀。最后一切复归平静。
“这个国家有一点令我一辈子不能忘怀,”保罗说,“当你一想到像杰米和我这样的好孩子所受到的优等教育——想到我们美好的家园,想到公学和牛津大学什么的时候,面对着这血淋淋的生活法则,我们就更感激这样的教育了。”
“我就不感激,”杰米说,“我恨这个国家。”
“我热爱它。我把一切都归功于它。我从此再也不会自命情操高尚把民主自由挂在嘴边了。我如今变得更懂事了。”
杰米说:“我好像也更懂事了,但我会继续那情操高尚的夸夸其谈。等我一回英国,我就要这样去做。对我来说已不再是为时过早。我们的教育首先让我们懂得人生的渺小,除此之外它还给了我们什么呢?说到我自己,我不能眼巴巴看着这种渺小的人生在我身上逐渐形成。当我回到英国——如果我能回去的话,我就要……”
“嗬,”保罗惊叫起来,“又来了一只野鸽。,它不飞到这里来。”一只野鸽朝我们飞来,看见我们,便掉转头腾入高空,打算停进另一片树林里,但临时又改变主意,朝远方疾飞而去。几百码远的地方,有一群农场工人正行走在那条小道上。我们默默地看着他们。在看见我们以前,他们一直有说有笑,但这会儿却沉默了,从我们身边走过去时,他们还扭转了脸,好像这样做就可以避开我们这些白人可能给他们带来的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