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 记(第8/49页)

空气中能闻到血的腥味。

“这几只鸟会晒坏的。”维利说,他一直孜孜不倦地在看书。

“最好把它们放到上面一点。”保罗说。

我能看见保罗的目光又在杰米身上盘旋,杰米懒洋洋地正准备站起来,我赶紧走上前去,把那三只耷拉着翅膀的鸽子的尸体丢进树阴中。

至此,我们之间的气氛显得异常紧张。保罗说:“我想喝点东西。”

“离酒吧开门还有一个小时呢。”玛丽罗斯说。

“我真希望早点凑足鸽子的数字,一等酒吧开张营业,我就要离开这里。我要把这场屠杀留给别人干。”

“我们谁也没有你射得好。”玛丽罗斯说。

“这你知道得很清楚。”杰米说,口气中突然多了份怨恨之意。

他这时正在观察一条沙沟。他不知道哪个蚁穴是蚂蚁的新居。杰米眼睛瞪着较大的一个蚁穴,在它的出口处有一个小土包——那里掩蔽着食蚁虫的躯体,还有一把黑色的叉子裸露在外面——那是这个小东西的一对钳子。“我们现在需要的是几只蚂蚁。”杰米说。“还有几只鸽子,”保罗说。为了回敬杰米的指责,他补充说,“我对自己的天赋能有什么办法呢?上帝可以赋予你,也可以不赋予你。就我而论,上帝已经赋予了我。”

“这不公平。”我说。保罗朝我扮了个鬼脸,感激地笑了笑,那神态显得有点可爱。我回笑了笑。维利清了清嗓子,没有从书上抬起头来。他的声音很滑稽,好像在演戏。我和保罗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我们这种放肆的笑往往能感染别人,让其中的某个人,或几个人,甚至全体都跟着笑起来。我们当时就这样笑着,维利则依然坐着看他的书。但我现在仍记得他当时耐着性子耸起肩膀,痛苦地咬住嘴唇的情景。我则特意不去注意他的表情。

突然,我们的耳边传来一阵尖锐而轻柔的翅膀的拍打声,一只野鸽迅速飞来,差不多就停息在我们头顶的树枝上。当它看见我们时,便拍动双翼跳开几步,然后收住翅膀,在枝头上四下顾盼,脑袋歪向一边朝我们张望着。它那亮晶晶的黑眼珠与路上见到的那些交尾的昆虫的眼珠子颇为相似。我们还看见它那对紧紧抓住树枝的淡红色爪子和太阳照在它的翅膀上的光辉。保罗举起了来复枪——射程几乎形成了一条垂直线——枪响了,那野鸽栽落在我们中间,鲜血溅在杰米的前臂上。他的脸再次变得苍白起来;他把鲜血擦去,但什么话也没有说。

“事情变得令人厌恶了。”维利说。

“一开始就是这样。”保罗泰然自若地说。

他侧过身子,把鸽子从地上捡起,仔细查验了一下。它还活着。它垂下了翅膀,但那双黑眼睛仍凝视着我们。它的眼睛里蒙上了一层泪水,然后它执着地颤动了一下身子,把死神推开,在保罗的手中挣扎了起来。“我怎么办好呢?”保罗的声音变得很尖厉,但他随即开了个玩笑,使自己镇静了下来,“你们要不要我狠狠心把它弄死?”

“是的。”杰米面对着保罗,以挑衅的口吻说。热血再次冲上他的面颊,使它变得红一块白一块的,显得有点犯傻,但他的眼睛仍紧紧地盯住保罗。

“太好了。”保罗轻蔑地咬着嘴唇说。他轻轻地拎着那只鸽子,不知道如何弄死它才好。杰米在一旁等待保罗证明自己。与此同时,那耷拉着脑袋的鸽子在保罗手中将鲜亮的羽毛伸展开,又开始颤抖起身子,脑袋歪向一边,一双可爱的眼睛噙着一层泪水,不停地挣扎着,以抗拒死亡的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