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 记(第10/49页)

保罗低声说:“我的天,我的天,我的天!”然后他的语气突然变了,只见他轻佻地说:“客观地考虑一下吧,尽可能少想想维利同志和他的同类——维利同志,我请你客观地考虑一下。”维利把书放下,打算以讥嘲的姿态应酬他。“这个国家比西班牙还大。它有一百五十万黑人,如果统计总人口,还有十万白人。这事实本身就值得深思。但我们又看见了什么呢?我们可以想见——不管你怎么说,维利,每个人都有理由发挥自己的想像力:在时间的沙滩上——这个比喻很不错,是不是?虽然并不新颖,但用在这里总是恰当的——这一小片毫不起眼的沙子,这一百五十多万民众,它和他们存在于上帝的乐土中,其目的仅仅是为了给自身制造痛苦……”维利听到这里便重新拿起书,把注意力集中到书上去。“维利同志,你就让自己的眼睛盯在书本上,而让你的灵魂用来谛听吧。因为事实就是如此——这里的每个人都有足够的粮食吃!——都有足够的材料盖房子——都有足够的能力(尽管藏而不露,但明眼人看得一清二楚)——我是说有足够的能力为黑暗的区域谛造光明。”

“你是根据什么来推理的?”维利问。

“我什么也不推理。我只是有感而发……那是一片令人目眩的阳光,就像……”

“你所说的反映了整个世界的真实,并非仅限于这个国家。”玛丽罗斯说。

“了不起的玛丽罗斯!不错。我的眼睛如今已睁开了……维利同志,你会不会说这里有某种为你的哲学所不容的法则在起作用呢?有没有毁灭的法则?”

维利以我们早就预料得到的口吻说:“这只要看看阶级斗争的哲学就够了。”他话一出口,杰米、保罗和我便禁不住前仰后合地大笑起来,但他自己却始终不笑。

“我很高兴地看到,”他沉着脸说,“好好的社会主义者——至少你们两人称自己为社会主义者——也会发觉此事是那么的滑稽。”

“我并不觉得滑稽。”玛丽罗斯说。

“你对任何事物都不会感到滑稽。”保罗说,“你从来不笑,这你自己知道吗,玛丽罗斯?一点也不知道?而我呢,我的人生观可说是病态的,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情况越来越严重,但我却经常发笑。这一点你怎么解释呢?”

“我没有人生观。”玛丽罗斯说。她躺在地上,身上穿着十分漂亮的裤子和衬衫,看上去像个崭新的、柔软的洋娃娃。“不管怎么说,你并没有笑。”她补充说,“我经常听你们说话——(听她说话的口气好像她不是我们当中的一个,而是个旁观者)——我注意到你常常在说令人可怕的事物时才发笑。我并不把它叫做笑。”

“当你跟你的兄弟在一起时,你笑过吗,玛丽罗斯?当你在好望角跟你那位交好运的情人在一起时,你笑过吗?”

“笑过。”

“为什么笑?”

“因为我们很幸福。”玛丽罗斯冷冷地说。

“我的天!”保罗惶恐地叫了起来,“这话我就不敢说。杰米,你有没有因幸福而发笑过。”

“我从来没有幸福过。”杰米说。

“你呢,安娜?”

“我也没有。”

“维利呢?”

“当然。”维利说,他执意要维护社会主义那套幸福的哲学。

“玛丽罗斯,”保罗说,“你说的是真话。我不相信维利,但我相信你。不管怎么样,你是很令人羡慕的,玛丽罗斯。你自己知道这一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