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 记(第43/49页)

这时候,那位娇小的金发小妇人(她至少已喝下大半瓶威士忌,却仍清醒节制得像一只有着可爱而朦胧的蓝眼睛的温顺小猫)突然站起来说:“比尔,比尔,我想跳舞。我想跳舞了,宝贝。”于是比尔立即蹦起来,向录音机走去,房间里随即充满了阿姆斯特朗(16)新推出的歌曲,尖厉的小号和老阿姆斯特朗那冷嘲热讽却又欢快的歌声。比尔两臂搂着他漂亮娇小的夫人翩翩起舞了。这是一支模仿作品,模仿欢快的性感舞蹈。这时人人都跳起舞来,纳尔逊和他的太太游离在这群人之外,谁也没去注意他们。没有人在听他们说话,人们对他们的吵闹再也忍受不了。就在这时候纳尔逊猛地将拇指朝我一点大声说:“我要和安娜跳舞了。我不会跳,我什么也不会跳,你不必告诉我这一点,但我还是要和安娜跳舞了。”我站了起来,因为每个人都在看着我,他们的目光都在说着:跳吧,你一定得跳,一定得跳。

纳尔逊走过来,拿腔拿调高声地说:“我要和安娜一起跳舞。和我跳吧!跳——和我跳舞吧,安娜。”

他的眼里是一种绝望的神情,既自责,又悲哀、痛苦。然后,又拿腔拿调地说:“来吧,让我们做爱,宝贝,我就喜欢你的风格。”

我笑了起来。(我听见自己的笑声,尖厉而恳切。)他们都宽慰地笑了,因为我,担当起了自己的角色。危险的时刻过去了。而纳尔逊的太太笑得最响。然而,她锐利而吓人地盯着我看了一下,我便知道我已经搅进他们夫妻间的角斗了,而整个的我,安娜,或许只是为这场角斗火上浇油罢了。或许,就在那恼人的早上四点到七点之间的几个钟头里,当他们焦虑地醒着时,(但到底为什么事而焦虑?)早已没完没了地为着我而在争吵了,而且吵得不可开交,要死要活。我甚至能听到他们的对话:我一边和纳尔逊跳着舞——他的太太含笑盯着我们,笑容里含着痛苦和忧虑——一边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她:是的,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和安娜·沃尔夫是什么关系。

他:对极了,你不知道,也永远不会知道,不是吗?

她:那么你是认为我不知道了,哼,我偏偏知道,我就得紧紧盯着你!

他:盯着我吧,宝贝!盯着我吧,心肝!盯着我吧,乖乖!你盯吧,盯吧盯着吧!你看见了什么?登徒子?唐璜?是的,那就是我,对极了。我一直在与安娜·沃尔夫做爱,她的风格与我一模一样,这是我的心理分析医生说的,我算老几,怎么能跟心理分析医生去争辩?

每个人都在装模作样地跳着,同时还催促别人,为着不辜负宝贵的生命而继续狂跳。直到这疯狂的、痛苦的、笑声不断的舞会结束,我们才互相道别,各自回家。

分手的时候纳尔逊太太吻了我。我们都互相亲吻,像个幸福的大家庭一样,尽管我知道,他们也知道,这群人中的任何一位,到明天就可能因为破产、醉酒或不适应而脱离这大家庭,并从此不见踪影。纳尔逊太太先左后右吻了我的脸颊,她的吻半带热情和真诚,好像在说:很抱歉,我们没法不吵架,这和你没有关系。但她的吻也半带试探,好像在说,我倒想知道你是凭我不具备的什么东西迷住了纳尔逊。

我们甚至互相瞧了几眼,眼神里半含嘲讽,半含苦涩,好像说,算了,这和我们两人都没有关系,真的没关系!

然而,这吻弄得我很不舒服,我觉得自己成了个冒名顶替者。因为我意识到了即使不去他们的公寓,只凭自己的智力也早该知道的某些情况:纳尔逊和他太太的关系是密不可分的,在他们的生命中这种关系牢不可破。他们是由一切最紧密的关系拴在一起的,这些联系既神经质又招惹痛苦,是承受和对付痛苦的经历,是伴随爱情而生的苦恼,是对于什么是世界,什么是成长的领会和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