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 记(第41/49页)

我一直注视着纳尔逊的太太,她的目光大胆放肆,妩媚动人,充满活力,整个晚上都始终盯着纳尔逊。她眼睛睁得大大的,眼神却迷茫而散乱,我记得见到过这样的眼神,却记不清在哪儿,最后才回想起来:布斯比太太的故事结尾时,她的身体和精神都濒于衰竭崩溃,她当时的眼神就是那样,狂乱,迷茫,她瞪大了眼竭力想掩饰内心的痛苦。我看得出来,纳尔逊太太是被某种永久的严格控制着的歇斯底里紧紧攫住了。随后我意识到这儿的人全都如此,他们全都精神紧张到极点,竭力想控制、压抑住狂躁的情绪,而在他们愉快而尖刻讽刺的谈话中,在他们机灵警惕的眼睛里,那种歇斯底里却在蠢蠢欲动,闪烁不定。

但他们对此早就习惯了,他们多年来就是生活在这种状态之中,这对于他们来说毫不奇怪,只有我感到陌生。然而,当我坐在那儿的角落里,因为过早便醉醺醺而不再饮酒,正非常敏感地意识到自己一下子喝得太多,并等着酒意消退的时候——我认识到这情况对于我,并不像原先想像的那么陌生,这和我在上百对英国夫妇、上百个英国家庭中见到的没有什么两样。这和那些已发展到下一步、已经知晓并自我意识到的是一码事。我认识到他们都是具有自我意识的人,始终意识到自己的境况,他们的幽默,正是产生于这种清醒意识,这种自我厌恶的意识。他们的幽默根本不是英国人常玩的那种无关痛痒的纯理性的文字游戏,而是一种杀菌解毒、消灾弭患的“诠释”,以便使自己免受痛苦。这就像庄稼人触摸护身符以避开恶魔的眼光。

正如我所说的,那是在相当晚的时候,大概到半夜左右,我听到纳尔逊太太在高声尖叫:“好啦,好啦,我知道接下去会怎么样。你是不会去写那个电影剧本的。因此,比尔,何必在纳尔逊身上浪费时间呢?”(比尔是那娇小机灵充满怜爱的金发女人的魁伟而放肆的丈夫。)她继续对比尔说,后者看来也一心想快快活活地听着,“他会就此反复谈上几个月,到头来仍然拒绝你,他会将他的时间空耗在另一部大作上,而那部作品是根本上不了舞台的……”然后她哈哈大笑起来,那是种充满歉意的笑,却狂放而歇斯底里。对此,比尔正想为纳尔逊辩解,未及开口,纳尔逊便抢先说道:“没错,说这话的正是我的太太,她的丈夫写什么大作是空耗时间——那么,我有没有剧本在百老汇上演过,到底有没有?”他最后这句话是冲着她尖叫的,像女人一样尖叫,他的脸色铁青,充满着对她的仇恨,和毫不掩饰的令人吃惊的恐惧。他们都笑了起来,满屋子的人开始又说又笑,来掩盖这一触即发的危险时刻。这时比尔说:“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先回绝纳尔逊呢?也许会那样,也许这回该轮到我来写一部大作,我还感到心中差不多有了底呢。”(这时他对自己漂亮的金发太太瞟了一眼,那眼光在说:别担心,宝贝,你知道我正在打圆场呢,是不是?)但他们的打圆场都没有用,这次的集体自我保护不足于掩盖这场激烈冲突。纳尔逊和他的太太离开大家,来到房间的另一头,忘了我们的存在,只专注于互相的仇恨和互相间不顾一切的强烈的辩诉中,他们再也顾不上我们了。尽管如此,他们说话仍带着那种极妙的歇斯底里的自我惩罚式的幽默。不妨听听他们连珠的妙语:

纳尔逊:是啊。听说了吗,宝贝?比尔正打算为我们这时代写一出《推销员之死》(15)呢,他要抢在我前面了,那将是谁的过错呢——不是我亲爱的太太的过错,又会是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