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 记(第4/49页)
“真是丑陋极了。”保罗说,声音着实有些伤感。我们朝他张望的方向看去,在蚱蜢的大军中有两对配对不好的蚱蜢。有只体型巨大、强壮有力的蚱蜢长着弹簧般灵活的大腿,而它的背上却骑着一只不中用的小蚱蜢,无力跨到足够的高度上去。它们旁边的情况正好相反:一只亮晶晶、小得可怜的蚱蜢偏偏被一只巨大的、强有力的蚱蜢骑在身下,几乎被它压垮了。“我来试一项科学小实验,”保罗说。他小心翼翼地穿过昆虫来到路边的草丛前,放下来复枪,拔了一根草茎。他在沙地上蹲下身子,用敏捷而沉稳的手把昆虫拨开。他利索地把那只体格强壮的蚱蜢从小蚱蜢身上移开,但它即刻以令人诧异的坚决的一跳回到原来的位置。“这项实验需要有两个人。”保罗宣称。杰米赶紧拔了一根草茎,来到他的身边,尽管他厌恶自己不得不蹲得离虫子那么近,以致脸上的肌肉都扭曲了起来。两个年轻人这时就蹲在沙土路面上,用草茎做起实验。我和维利、玛丽罗斯三人就站着观看。维利皱起眉头。“真没意思。”我讥诮地说。那天上午我们的关系与往常一样好不到哪里去,但维利还是朝我笑了笑,兴致勃勃地说:“都一个样,太有意思了。”我们相视而笑,神情既多情又痛苦,因为这样的时刻实在太少了。玛丽罗斯的目光越过蹲在地上的两个青年男子朝我们看,神情既痛苦又妒忌。她看到的是一对幸福的男女,并觉得自己被冷落了。我无法忍受,便朝玛丽罗斯走了过去,丢下了维利。玛丽罗斯和我弯腰站在保罗和杰米背后观看着。
“好了。”保罗说。他再次把那只大蚱蜢从小蚱蜢身上移开。但杰米动作很笨拙,没有把他那一对分开来,他还来不及再试一次,保罗的那只大蚱蜢已回到原先的位置。“哦,你这笨蛋!”保罗恼怒地说。这种感情平时他经常得抑制住,因为他知道杰米崇拜他。杰米丢下草茎,痛苦地笑了起来,竭力想掩饰自己的伤感——但这时保罗已手握两根草茎,把骑在上面的那一大一小两只蚱蜢从下面的一小一大两只蚱蜢身上移开。它们现在已门当户对:大的跟大的在一起,小的跟小的在一起。
“成了,”保罗说,“这才是科学的方法。多么巧妙!多么简便!多么令人满意啊!”
我们五个人全都站着,目睹这常理的胜利。包括维利在内,我们全都情不自禁地哈哈大笑起来,因为这实验做得实在太荒唐了。与此同时,我们周围那成千成万只五颜六色的蚱蜢在不受我们的任何干扰下继续繁殖它们的种族。我们那小小的喜悦很快消失,因为爬上了另一只大蚱蜢背上的那只大蚱蜢这时翻身倒了下来,那只原先在它下面的蚱蜢即刻爬到了它的身上。
“真令人恶心!”保罗一本正经地说。
“没有证据表明,”杰米想学他的朋友那种既轻松又严肃的腔调,但是失败了,因为他的声音总是那么急促,尖锐,甚至过于轻浮,“没有证据表明我们称之为自然界的那些东西比我们人类更有秩序。我们有什么理由说这些——这些小小的穴居者都是按雄在上雌在下的原则有序地组成群体呢?”他以极其古怪的语调又斗胆补充了一句,“还有那一雌一雄的原则又如何呢?我们都看到了:这里只喧嚣着一片混乱与荒唐:雄对雄,雌对雌……”他的笑声在喘息中逐渐变得低微起来。我们看着他那张激昂、尴尬、充满睿智的脸,大家心里明白,他此时正在诧异,为什么自己说出的话,或者说自己能够说出的话,总不能像保罗所说的那样让人听起来有一种轻松感呢?刚才的那番话如果让保罗来说——其实他很可能也会这样说——我们一定会哈哈大笑起来的。但现在我们不仅没有笑,而且感到很不自在,总觉得我们已被这些丑陋的爬虫包围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