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 记(第3/49页)
那天上午,我们一行共有五人。我记不得其他的人哪里去了。也许那个周末只有我们五人去了那家旅馆。保罗扛着枪,活脱脱像个猎人,并为自己所扮演的角色而发笑。笨拙、肥胖的杰米走在他的身边,脸色显得很苍白,他那双机警的眼睛不停地转过来朝保罗看,神态谦恭中带着某种渴望,并对他那副装扮流露出讥诮和痛苦。我、维利和玛丽罗斯一起走在后面。维利带着一本书。玛丽罗斯和我穿着假日的服饰——印花的粗布裤子和衬衣。玛丽罗斯穿蓝色的工装裤和玫瑰色的衬衣。我穿玫瑰色的工装裤和白色的衬衣。
我们一走出大道,进入沙子路,就不得不小心而缓慢地行走,因为早上下过一场大雨,到处都是昆虫的世界。一切都似乎在喧闹和蠕动。在低低的草丛上,几百万只长着玉色翅膀的蝴蝶在盘旋起舞。它们全都是白的,只是大小各有差异。那天上午,有一种蝴蝶刚刚孵化,跳跃着爬行着离开自己的蛹,此刻正在庆祝它们的自由。草丛里,人行道上,则到处是一对对色彩艳丽的蚱蜢。它们的数目足有几百万只。
“一只蚱蜢骑在另一只的背上。”保罗那既轻松又严肃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他停了下来。他身边的杰米也顺从地停下了脚步。我们跟着来到他们背后站住。“奇怪,”保罗说,“我以前根本不理解那首歌的具体含义。”这是一个丑陋的景象,我们所感到的不仅仅是困窘,更多的是恐惧。我们站着发笑,但笑声不大。我们四周到处都是正在交尾的昆虫。一只昆虫将足紧紧地扎入沙土里站着不动,而另一只性别显然完全相同的昆虫则紧紧地夹住它的背,以致下面的一只无法动弹。或者一只昆虫竭力想爬上另一只的背,而下面的一只则一点也不动,显然想帮助它爬上去。攀登者急切地乱举乱拉,差点使双方都向一旁倒过去。或者一对昆虫配合得很不好,眼见就要翻倒了,原先在下面的一只于是纠正自己的姿势,站着等待,而另一只却偏要竭力反抗,以图恢复原先的姿势。这时,另一只性别显然相同的过来将它取而代之了。不过,我们周围更多的还是那些幸福的,或者说配对正常的昆虫,一只骑住一只,瞪着一双双亮晶晶、圆鼓鼓的呆滞的黑眼睛。杰米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但保罗朝他的背脊猛击了一掌。“这些丑陋透顶的小东西不值得我们注意。”保罗说。他说得对,这些光怪陆离、半身掩没在绿油油的矮草丛中的昆虫如果只有一只,或者五六只,或者上百只,那景象是很美的。但一旦成千上万只聚在一起,绿莹莹、红彤彤的连成一片,一只只睁着一双黑乎乎、呆兮兮的眼睛——那景象就变得荒唐可笑,丑陋不堪,简直就是愚蠢的象征了。“看那蝴蝶就比这好得多。”玛丽罗斯一边说一边真的过去看蝴蝶了。那蝴蝶真是美极了。在我们眼前,那蓝色的天空也已因那些白翅膀增添了秀色。朝远处一个湖泊望去,那成群结队的蝴蝶在绿色的草地上闪闪烁烁,形成了一片白色的磷光。
“但我亲爱的玛丽罗斯,”保罗说,“你显然想得太美了,以为这些蝴蝶正在庆祝幸福的生活,或者正在欢娱自己,但事实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它们也只是在追求邪恶的性,就像这些不堪入目的蚱蜢一样。”
“你怎么知道的?”玛丽罗斯问,声音很轻,很认真。保罗张大嘴巴大笑起来,他知道自己的笑声很动人,于是退后几步,来到她的身边,留下笨拙的杰米独自走在前面。一直像卫士般陪伴在玛丽罗斯身边的维利让位给了保罗,过来找我,而我已迈步向前,走到孤零零的杰米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