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 记(第16/49页)
复活节日。
与哈里共进午餐。他的住处多舒适!他已根据自己的想法为剧本拟就了一个提纲。弗莱特先生是他的好朋友,他觉得他可以出演主角。当然,还得找一个赞助人,但这不会有困难。他建议对故事稍加修改。一个年轻的白人农庄主遇到了一个非常美貌聪慧的非洲女孩。她的家人都是粗俗的土著人,他于是想教育她,培养她,但她误会了他的意思,并爱上了他。后来,当他好心好意地向她解释自己对她的真实意图时,她大发雷霆,恶言恶语地咒骂他,奚落他。他耐着性子忍受着这一切。但女孩去了警察局,对警察说他想强奸她。他默默地忍受社会上的种种诽谤。他去了监狱,只用目光谴责她,而她则羞愧地把脸转了开去。这可以成为一部真正震憾人心的戏剧!据哈里说,它能象征性地鞭挞白人所怀有的精神优越感,这种心理状态是历史所造成的,它已将非洲拖入野蛮的深渊。事实确实如此,他的想法很感人,很新颖。敢于逆潮流而动才是大丈夫。我告别哈里步行回家,现实像长了白色翅膀的鸟撞击着我的心胸。我迈着小步行走,以便不让这美妙的精神体验白白溜走。洗过澡,干干净净地上了床,开始阅读哈里借给我的书《基督的模仿》。
我觉得,我的那份日记写得有点过分,但詹姆斯不这样看。他完全相信它的真实性。事实上詹姆斯是对的,但不幸的是,我在最后一刻变得极度的敏感,并决定保护自己的隐私。鲁贝特给我写来一封短笺,说他完全能理解。某些经验确实过于个人化,不便发表。
[黑色笔记至此用大头针别了一份复印件,那是詹姆斯·雪佛应某文学刊物之约后写的一个短篇。该文学刊物要他写一篇文章评论、十来个长篇小说。他把这篇文字寄给编辑,建议把它发表出来,以替代评论文章。那编辑回了信,热情地赞赏了这个短篇,并请求允许他把它用在他们的刊物上——“但是,你答应写的评论在哪里呢,雪佛先生?我们希望本期能读到它。”至此,詹姆斯和安娜承认他们失败了。我们这个世界肯定出了什么事,从而使讽喻文学成为不可能了。詹姆斯只得写了一篇严肃的评论文章,对十来个长篇小说逐个进行评论。文章洋洋洒洒上万言。安娜和他从此以后再没有写那种不三不四的文字。]
香蕉林中的血迹
沙沙沙,沙沙。香蕉树迎着风,对疲惫不堪的非洲的月亮鬼鬼祟祟地说。鬼祟。时间的鬼祟,我的痛苦的鬼祟。夜鹰黑色的翅膀,夜蛾白色的翅膀,截断了月光,筛滤了月光。沙沙沙,沙沙。香蕉树在诉说,苍白的月亮在摇曳不定的树叶丛中痛苦地滑行。约翰,约翰,我深肤色的女友交叉着双腿坐在小屋的屋檐下歌唱着,神秘的月光洒在她的眼睛上。那是一双我曾在夜间亲吻过的眼睛,一双缺乏人情味的充满悲剧色彩的眼睛。哦,非洲,你从此不再具有人情味!因为香蕉林将因染上深红的血迹而枯黄,红色的尘土将变得更红,比我那位黑人情人随时准备背叛自己,为白人商人的贪欲而新抹的口红还红!
“静静地睡吧,诺妮,阴毒恐怖的月亮已冒出四个角,我正在为自己的命运,为我们民族的命运而担忧。”
“约翰,约翰。”我的女友叹息着,她的声音含有某种渴求,就像被烈日晒得闪闪发亮的树叶子叹息着向月亮哀求。
“睡吧,我的诺妮。”
“但我的心里充满了不安和内疚。”
“睡吧,睡吧,我并不恨你,我的诺妮。我经常看见那位白人男子的目光直勾勾地像利箭射向你一摇一摆的臀部,我的诺妮。我已亲眼目睹了这一切。当我看见香蕉林沐浴在月光下,看见白茫茫的雨点像一支支长矛杀戮我们这片被人野蛮掠夺的土地时,我已知道了这一切。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