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 记(第14/49页)

四月十六日。卢浮宫的台阶上。想起了多拉。那女孩遇到了真正的麻烦。我不知道她如今是否已摆脱困境。一定得给父亲写封信,他上次来信中说话的口气很伤我的心。我们一定得永远隔开吗?我是个艺术家——我的天哪!

四月十七日。里昂火车站。想起了莱茜。我的天,那已是两年前的事了!我一生中到底做了些什么呢?巴黎把我的生活给毁了……必须再读读普鲁斯特(3)的作品。

四月十八日。伦敦。骑兵卫队阅兵式。作家是世界的良心。想到了玛丽。为了献身于艺术,一个作家有责任背叛自己的妻子,国家和朋友。还有他的情人。

四月十八日。白金汉宫外。乔治·艾略特是富人眼里的吉辛(4)。必须给父亲写封信。身边只有九十美元了。我们还能有共同语言吗?

五月九日。罗马。梵蒂冈。想起了芬妮。我的天,她的大腿白白的就像天鹅的脖子。她怎么也会有麻烦?一个作家,他必须是灵魂这间厨房里的马基雅维利(5)。必须再读读托马(沃尔夫)(6)的书。

五月十一日。战争。想起了杰雷——他们杀死了他。这班猪猡!最优秀的人总是英年早逝。我不会活得太长,到了三十岁,我就自杀。想起了贝蒂。椴树的阴影落在她的脸上,看上去像具骷髅。我吻了吻她的眼眶,为的是体验那森森白骨的感觉。如果下周以前仍然收不到父亲的来信,我就把这份日记送去出版。事情全取决于他了。必须再读读托尔斯泰的作品。他对自己尚看不清的事物从来不发表意见,也许我们这时代的现实已不再具有诗意,我可以把他送进我的万神殿了。

六月二十一日。候车室。跟玛丽交谈。她很忙,但她还是抽出一个晚上的时间陪伴我。我的天,一想起这事我就热泪盈眶!当我自杀的时候,我会想起有个妓女为了爱跟我一起度过一个晚上。对我的恭维已达到无以复加的地步。恭维我的不是杂志编辑,而是知识界的娼妓——批评家。再读《芬妮·希尔》,打算写一篇文章,题为“性是人类的鸦片”。

六月二十二日。佛芬咖啡店。时间是一条河,我们思想的叶子就在那里被水逐渐淹没。我的父亲说我必须回家。他真的永远不能理解我吗?我正在为朱利斯创办的杂志写题为“狮子”的色情作品。稿酬是五百美元,我父亲就用不着再管我了。艺术是我们所背叛的理想的一面镜子。

七月三十日。伦敦。莱斯特广场厕所。哦,噩梦中迷失的城市!想起了爱丽丝。我在巴黎体验到的情欲与在伦敦所体验的不一样。在巴黎,人们不知道性为何物;在伦敦,性就是性。必须回到巴黎去。要不要看看博塞特(7)的作品?第三次阅读我写的作品《狮子》。好极了。作品反映的不是最优秀的自我,但也是次等优秀的自我。色情是五十年代新闻业的真谛。朱丽斯说他只肯付我三百美元。猪猡!打电报给我父亲,告诉他我写了一本书,而且被出版商接受了。他给我寄来了一千美元。《狮子》表达了对麦迪逊大街的蔑视。劳达德是穷人的司汤达(8)。有必要再读读司汤达的作品。

认识了年轻的美国作家詹姆斯·雪佛。给他看了这份日记。他很高兴。我们又编写了千把字,他负责把它寄给了美国的一份评论杂志,假托是他的某位因胆怯而不敢自己寄稿的朋友写的。这篇文字印了出来。詹姆斯带我出去吃午饭以示庆祝,并告诉我,自命不凡的批评家汉斯·P写了一篇评论文章,说这部作品是堕落的。这位批评家要来伦敦。詹姆斯以前冷落过汉斯·P,因为他不喜欢他,但这一次他拍了一份阿谀奉承的电报到机场,并给旅馆送去一束鲜花。当汉斯从机场来到旅馆,他就在大厅里恭候他,随身还带了瓶苏格兰产的酒和另一束鲜花。然后他又主动作为向导带他游览了伦敦。汉斯·P受到奉承,很有点不自在。在汉斯·P在伦敦的两个星期中,詹姆斯一直不离他的左右,并洗耳恭听他的每一句话。当汉斯·P离开时,他摆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样子说:“你一定能理解,我绝对不会让个人的感情来干扰我作为批评家的天良。”詹姆斯对此回答说:“但写作是不讲道德的。”(这是他自己转述的)——“是的,是的,我看到了这一点,但伙计,你我双方交换了思想,这是重要的——是的。”两星期以后,汉斯·P又写了一篇评论,称这部作品中出现的不道德的倾向表现了一个年轻人因不满于社会现实而发的诚实的犬儒主义思想,而不是作者本人固有的生活观。詹姆斯整个下午都哈哈大笑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