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 记(第13/49页)

“但谁知道哪个是天敌,哪个不是呢?”杰米说。

“你就不是,”保罗说,“你看看,你把自然的平衡都给破坏了。如今食蚁虫少了一只,也许数以百计本来会葬身于它的腹中的蚂蚁如今能活下去了。只可惜还白白地屠杀了一只甲虫。”

杰米小心翼翼地跨过那条遍布圆形沙坑的小沙沟,以便不去惊动陷阱里潜伏着的别的昆虫。他把衬衣套到自己那汗涔涔、红彤彤的躯体上。玛丽罗斯以她习惯的姿态——顺从、耐心、长期蒙受痛苦的姿态——站了起来,好像她根本就没有自己的意志。我们都站在树阴底下,不愿投入暴晒和热浪之中。剩下为数不多的几只蝴蝶在炎炎的赤日下醉汉般蹒跚起舞,令人眼花缭乱,头晕目眩。我们站在那里,刚才躺过身子的那片树林开始喧闹起来。在这里繁衍生息的蝉已在沉默中耐心地等待我们离开达两个小时之久,这时便一个接一个尖声鸣叫起来。在另一片树林里,不知不觉间又飞来了两只鸽子,此刻正栖息在树上咕咕地叫。保罗沉思着,晃了晃手中的枪。“别打了,”玛丽罗斯说,“请别打了。”

“为什么?”

“求你了,保罗。”

九只死鸽被捆住淡红色的爪子串在一起,在保罗手中晃荡着,滴着鲜血。

“这是一场可怕的屠杀,”保罗严肃地说,“但为了你,玛丽罗斯,我就克制一点吧。”

她朝他笑了笑,并非出于感激,而是出于冷峻的责备,这也是她平时经常对他表示的一种态度。他回笑了一下,眉宇间流露出欣喜之色。他俩一起走在前面,那死鸽低垂的翅膀在绿草上轻轻擦过。

我们三人跟在后面。

“真遗憾,”杰米说,“玛丽罗斯总是那么不赞成保罗。其实他俩毫无疑问是最般配的一对。”他极力装出轻蔑的样子,而且差不多成功地做到了这一点。差不多,但不完全。他的语气中还含有一份对保罗的妒忌。

我们看着他俩,这最般配的一对走起路来那么轻松而优雅,阳光落在他们发亮的头发上,照亮了他们褐色的皮肤。然而,玛丽罗斯顾自走着,并不正眼看一看保罗,只是保罗睁着一对蓝眼珠子徒劳无益地在她身上打转。

返回的路上天实在太热了。经过那座受烈日蒸晒的花岗岩的小山坡时,那令人晕眩的热浪一阵阵向我们袭来,使我们不得不加快脚步。四周一片空旷旷的,静悄悄的,只有蝉和远处的一只野鸽在鸣叫。过了那座小山,我们放慢了脚步,寻找起那些蚱蜢,发现这些相互钳在一起的昆虫几乎都不见了。只有少数几只还在,这一只骑着那一只,看上去就像一个个画着圆圆的黑眼珠子的衣夹子。它们的数量确实不多了。那些蝴蝶也差不多全消失了,只剩下一两只仍拖着疲惫的身子在阳光普照的草丛上飞来飞去。

我们的头被烈日晒得发痛。鲜血的气味使我们感到有点恶心。

回到旅馆,我们几乎没有打一声招呼便各自散开。

〔黑色笔记右侧,在“钱”的标题下记载着:〕

几个月以前,我收到新西兰《石榴评论》杂志社寄来的一封信,要我为他们写个短篇小说。我回了信,告诉他们我不写短篇。他们回信说,“如果你记日记,寄一部分来也行。”我回信说,我不相信那些发表的日记都是写作者自己的。我很高兴自己在写虚构式的日记,那笔调对于殖民地或自治领的文学评论杂志倒也十分合适,因为文化中心以外的读者远比伦敦或巴黎这些地方的编辑和读者更能容忍严肃的东西(不过,我有时也会感到怀疑)。这份杂志是由一个年轻的美国人创办的,此人的生活还得靠在保险业供职的父亲的接济。他发表过三个短篇小说,还有一部长篇小说已完成了三分之一。他很会喝酒,但并没有多到他自己向别人吹嘘的程度。他也吸点大麻,但只限于有朋友从美国来拜访他的时候。他对美国国内的野蛮现象充满了蔑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