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 记(第20/34页)

“我很高兴。但愿这些道理是令人愉快的。”

“是的,是令人愉快的。”

“那就好。”

“你在嘲笑我?”

“有一点点。”

“那好,我并不介意。爱拉,今天我跟别人提起你的名字,他们说你写过一本书,是吗?”

“每个人都写过一本书。”

“如果我告诉我的妻子,我碰见过一位真正的作家,这会使她永记在心的。她对文学艺术这类东西狂热得不得了。”

“也许你最好别告诉她。”

“我可以读一读你的书吗?”

“你并不读书。”

“我能读,”他温和地说,“那书写了些什么?”

“哦……让我想想。写的是人的内心反省和人性的正直和诚实什么的。”

“你不会写得很认真吧?”

“我当然认真。”

“那就好。你想走吗?”

“我得走了——再过四五个钟头,我儿子就要醒过来了。我跟你不一样,我需要睡眠。”

“好吧。我不会忘了你的,爱拉。真不知道娶了你会怎么样。”

“我有个预感:你不会太喜欢这样做的。”

她开始穿衣服;他躺在床上悠闲地看着她,目光锐利,并若有所思。

“那么就当我不喜欢你吧。”他伸开手臂笑着说,“我也许是不喜欢的。”

“是的。”

他们恋恋不舍地分手了。

她乘出租车回到家里,悄悄地登上楼梯,以便不惊动朱丽娅。但朱丽娅门里有灯光,她在里面喊了一声:“爱拉?”

“是我。迈克尔好吗?”

“他睡得很香,一点动静都没有。事情怎么样?”

“很有趣。”爱拉审慎地说。

“很有趣?”

爱拉进入她的房间。朱丽娅背垫着枕头坐着,一边抽烟,一边看书。她仔细地打量着爱拉。

爱拉说:“他是一个很不错的男子。”

“那就好。”

“明天一早我就会感到非常懊丧了。实际上,我现在就已有这种感觉。”

“是因为他要回美国吗?”

“不是。”

“你脸色很不好。这是怎么回事?他床上的功夫怎么样?”

“不怎么样。”

“哦……”朱丽娅欲言又止,“要不要来支烟?”

“不要。我想去睡了,免得心里难受。”

“你心里已经很难受了。你为什么要跟一个没有吸引力的男人睡觉呢?”

“我并没有说他没有吸引力。问题是,除了保罗,我跟别的男人睡觉都无济于事。”

“你会恢复过来的。”

“那当然。但要花很长时间。”

“你必须有耐心。”朱丽娅说。

“我会这样做的。”爱拉说。她向朱丽娅道了晚安,上楼进入自己的房间。

[蓝色笔记继续。]

一九五四年九月十五日

昨天晚上,迈克尔说(我已有一个星期没有见到他):“安娜,这么说我们这伟大的爱情就要终结了?”他习惯用问句提出自己的意见。本来是他导致了爱情的结束,可他说起话来好像都是我的不是。我笑了笑,以讽刺的口吻说:“但至少我们还总算有过一次伟大的爱情吧?”他然后说:“安娜,你虚构生活中的各种故事,并把它们说给自己听,因此,你弄不清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了。”“这么说我们间并不存在伟大的爱情,是不是?”我的口气很有点咄咄逼人、充满怨诉的意味,但我并非有意要这样做。从他的言语中,我能感觉到他的恐慌与冷漠,好像对我的存在熟视无睹。他然后阴阳怪气地说:“你如果说有,那就有;你如果说没有,那就没有吧。”“这么说你心里怎么想无关紧要了?”“我吗?安娜呀,我有什么要紧呢?”(这话显得既尖刻又挖苦人,但同时又充满伤感。)过了一会儿,我突然产生一种感觉:一切都是虚伪的。每次争吵过后,我总会有这样一种感觉,好像我的躯体正在消融。然后我想:为了使自己重新振作起来,我还不得不求助于迈克尔最不喜欢的那个安娜:即那个好挑剔的,善于思考的安娜。这是多么具有讽刺意味啊。好了,真太好了,既然他说我善于虚构生活中的故事,那就让我尽可能实事求是地把自己每天的生活记录下来吧。明天。等明天一过去,再坐下来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