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 记(第73/92页)

“你对自杀懂得什么呢?”

“什么也不懂,我只是想写。”(她曾在朱丽娅面前拿简·奥斯丁开过玩笑,据说这位作家一见有人走进她的房间,就把自己的小说藏进肮脏的纸堆里。她还引用过司汤达的名言:一个女人不到五十岁就想从事写作,便必须为自己取个假名。)

而在此后的几天里,他跟她谈起了他的父母,他们就是自杀而死的。她过了很久才领悟到:他之所以要把这些话告诉她,是因为他觉得她太幼稚无知,不可能写好自杀者。(她甚至还赞同他的说法。)他在指导她。她于是开始向他隐瞒自己的工作。她说她并不关心“是否成为一名作家,只是想写出这部小说,看看以后会发生点什么事”。这话似乎无法使他信服,不久他便开始埋怨她为了给小说搜集题材在利用他的专业知识。

还有有关朱丽娅的情节。保罗不喜欢爱拉与朱丽娅的关系,他把这一关系看做是反对他的一种联盟,并利用他的医学知识取笑这一关系具有同性恋的倾向。爱拉听后反驳他:照他的说法,他跟别的男子的友谊岂不都属于同性恋了?但他还是说她没有幽默感。一开始,爱拉为了保罗本能地牺牲了朱丽娅,但后来他们的关系发生了变化,她开始对保罗感到不满。这两个女人间的谈话显得很世故,富有远见卓识,言辞间确实含有批评男人的意思。然而,爱拉并不觉得这样做是对保罗的不忠,因为这种谈话有着不同的背景。那种世故的远见与她对保罗的情感没有任何联系。

有关爱拉对迈克尔的母爱。她一直想方设法想让保罗在孩子面前显得像个父亲,但始终没有成功。保罗说:“你慢慢会高兴起来的,你会明白我是对的。”言下之意是,当我离开你时,你就会因我没有与孩子形成更亲密的关系而庆幸了。因此,爱拉从此不再跟他谈自己的儿子。

有关保罗对待职业的态度。在这方面,他是个人格分裂的人。他对待自己的病人很认真,但又经常拿他的行话开玩笑。他会用文学或情感的语言细致而深刻地分析某个病人的情况,然后又以心理分析的方法对同一件事作出评判,阐述它的另一层意义。再以后,仅仅过了几分钟,他又会以极其机智的语言拿刚才用做判断文学的标准和情感的真实性的尺码来取笑。在任何时候,不管处在哪种人格下——无论是文学的还是心理分析的,他对那些被当做终结性的思想原则一概持怀疑态度——他都显得十分认真,希望爱拉全盘接受他的观点。然而,当她企图将他身上这种被分裂的人格联系起来看时,他又会怨恨她。

他们在一起时总爱咬文嚼字,说些富有象征意义的暗语。“布朗太太”对他意谓着病人,对爱拉则是向人求助的女人。

“你的文学午餐”是他用来指她不贞的说法,有时以风趣的口吻说出,有时则一本正经。

“你的探讨自杀的论文”指的是她的小说,反映了他对它的态度。

另外还有一个词语变得越来越重要,尽管他最初使用它时,她没有能理解它的含义,不知道它多么深刻地反映了他的内心世界:“我们两人都是推大圆石的。”这话用来指他的失败。他努力奋斗,竭力想摆脱贫困,争取奖学金,获得最高的医学学位,这一切都出于他想成为一名富有创造性的科学家的野心。但他现在知道,他永远成不了一名富有创造性的科学家。他的这一缺陷部分地由他身上最优秀的品质——即他对穷人、无知者和病人持久而不知疲倦的同情所引起。当他应该选择看书、做实验时,他总是选择照顾弱者。他永远成不了一个发明者或人生之路的开拓者。他于是成了一个专跟那些出身于中产阶级、为人保守的医学监督作对的人。那些人总想把病房的门锁起来,让他的病人全都穿上约束衣。“你和我,爱拉,我们都是失败者。我们徒费精力,想让那些比我们稍笨的人接受那些大人物们早已知道的真理。他们几千年前就懂得:把病人隔离起来只会使他们的情况恶化。他们几千年前就知道,那些害怕地主和警察的穷人,其实就是奴隶。他们早就懂得这一点。我们也懂得这一点。但不列颠那一大班明达之士是否懂得这一点呢?不懂得。爱拉,我们的任务就是把真理告诉他们,这是你和我的任务。因为大人物们太伟大了,你不便麻烦他们。他们一直在想办法如何向金星移民,如何灌溉月球,这对我们这时代是很重要的。而你和我都是推大圆石的。你和我,在我们的一生中,我们耗尽了全部精力,全部才能,想把一块巨大的圆石推上山顶。那块大圆石就是大人物们凭天性就认识的真理。那座山就是人类的愚昧。我们在推那块大圆石。有时候,我真希望自己在还没干上这个活以前就已经死了,尽管我十分想干——我原以为这是一件富有创造意义的工作。如今我是怎样过日子的呢?我见过一位惊慌失措的医生,夏克利医生,是个小个子,伯明翰人,他不知道如何去爱一个女人,就只有去恐吓自己的妻子。我告诉他:他必须把医院的门打开,决不可把贫苦的病人关在挂有白色皮革的黑咕隆咚的地窖里,那些约束衣都是愚蠢的。我就是这样过日子的。我还得治疗那些由愚蠢的社会造成的种种疾病……爱拉,你呢?你劝说那些跟雇主一样优秀的工人的妻子,要她们选用那些被商人们设计得十分时髦的服装和装饰品,而那班商人正是凭谄上欺下来挣钱的。你要那些成了人类愚昧的奴隶的穷苦女人们走出家门,参加某个社交团体,或从事某项有益健康的兴趣活动,并把她们不讨人喜欢这一事实抛在脑后。一旦那有益健康的兴趣活动收不到成效,那他们到头来就成了我的门诊病人了……我希望我已经死了,爱拉。我希望我已经死了。噢,你当然不理解我的意思,从你脸上的表情看得出,你并不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