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地足迹(第3/7页)
英曼问了几个问题,但发现这个男孩既不知道门罗是谁,及他的行踪,对有关艾达的这个女伴的情况也提供不了任何帮助,只是认为她是那个提琴手的女儿。男孩对那个地点进行了尽可能详细的描述,于是英曼再次踏上了旅程。
就这样,他发现自己再次睡在了地上。他的头脑一片混乱。他躺在火边,各种想法层出不穷,他无法控制它们。他害怕自己在逆境中崩溃,然后又质疑何时才是顺境。他想不出来。他试图把参差不齐的杂音从自己的呼吸中驱逐出去,使它变得平稳。他认为要想掌控自己的思维,首先得掌控自己的肺。但他连自己的胸的起伏都控制不了,所以,呼吸和思绪便以急剧震颤的方式随意变化。
他想,艾达也许会把他从他的烦恼中拯救出来,让他摆脱过去四年的经历,他今后有足够的时光来完成这一使命。他猜想,幻想将孙儿抱在膝上的巨大喜悦也许有助于镇静下来。但相信这样的事情真的会实现却需要对正常秩序的坚定信心。在物资如此短缺的时代你如何才能实现它?英曼头脑中有一个抑郁的声音说,无论你如何渴望,如何为之祈祷,你都不会得到它。你已注定毁灭,恐惧和仇恨已经像噬心虫一样噬穿了你的心脏。在这种时刻,信仰和希望已经毫无意义。地上的墓穴已经在等待着你。有很多像维西这样的传教士发誓说他能够拯救最可怕的罪犯的灵魂。他们给那些杀人犯、盗贼、通奸者,甚至那些被绝望所折磨的人提供灵魂解脱的方法。但英曼抑郁的声音认为,如此大言不惭的声明简直就是一派谎言。他们甚至都不能把他们自己从痛苦生活中解教出来。他们所提供的虚假希望同任何的毒液一样恶毒。任何人所能期待的复活可能只会像维西的那样,自己尸体被绳子拖着从坟墓中拉了出来。
那个抑郁的声音也道出了部分事实。你会迷失于痛苦和愤怒之中,以致无法找到归途。这样的旅程既没有地图,也没有行动指南。英曼的某个部分了解这一点。但同时他也知道,雪地中还有足迹,只要他清醒一天,只要他还能挪动脚步,他就要追随它们去往它们所引导的任何地方。
篝火逐渐熄灭了,他把加热了的石头滚到地面上,然后便挨着它们伸直身子睡去了。当寒冷在黎明到来之前将他唤醒时,他正搂着其中那块较大的石头,就像它是他的心上人一般。
第一道晨光出现时他便出发了。在肉眼看来,地上根本就没有路,引导他向前的只是一种强烈的空虚感。要不是追踪原来雪地上的脚印,英曼根本就找不到路。他已经对自己的方向感失去了信心,因为在过去几个月中他在各种地方都迷过路,即使被围在两道平行的篱笆中,他仍能够走错路。云层下降,一阵小风从坡上吹来,吹起的雪很干燥细小,根本算不上是“雪花”。它们一会儿来势汹汹,把脸刺得生疼,一会儿又偃旗息鼓,无影无踪。英曼看着那些凹陷的足迹,它们上面落下的新雪就像棕色的粗砂。
他来到一个黑色的池塘,圆圆地就像一个坛子盖。池塘的边缘镶上一层冰边,一只孤独的公鸭浮在水的中央,周围的动静漠不关心,甚至都没回头看一眼英曼,只是呆呆地看着。英曼估计,公鸭周遭的世界正在向它收拢,直到冰将它的鸭蹼牢牢抓住。即使它再用力扑腾,也还是会力竭而亡。英曼原本想要射死它,至少能够在小的细节上改变它的命运,但如果这样做的话。他还得涉水去捞起它,因为他痛恨打死一只动物却不把它吃掉的行为。但如果拿到它,他就会在绝食这件事上左右为难。于是,他留着那个鸭子和它的造物主作斗争,而他继续赶路。
当这些足迹转而上山时,雪又开始下了起来。这一次是真正的雪,雪花大如蓟花的冠毛,斜着飘落,密集得致使人头晕。足迹被雪覆盖,像曙光一样逐渐隐去。他加快了脚步,爬上了一座山,当足迹开始消失时,他突然跑了起来。他跑啊跑,跑下山坡,穿过黑暗的铁杉树林。他望着这些足迹被填充,边缘逐渐模糊。无论跑得多快,足迹还是消失在他的面前,变成了淡淡的痕迹,就像旧伤的疤痕。之后像是举在窗前光亮下看到的纸上水印。最后,大雪覆盖了一切,周围一片平坦,没有任何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