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地足迹(第2/7页)

英曼折断树枝在烧剩的木炭上燃起了一堆熊熊燃烧的篝火。他将两个大石头滚到里面加热。他裹着毯子躺了很长时间,两脚烤着火堆,想着那两条向远方延伸的道路。

当早上醒来时,他没有想到天黑时,自己仍将会躺在冰冷的地上。一旦回到家,他认为自己就会成为一个与现在完全不同的人,将有不同的生活规划,不同的人生现念,甚至是不同的站立、行走方式。那天早晨,他确定地认为,到了黄昏,他将向艾达表白自己,并得到某种回复。“好的”,“不行”,或是“也许”。几天以来,他一直在脑海中设想那时的情景,无论在赶路时,还是在露营躺着准备入睡时。他将疲惫地踏上通往布莱克谷的道路,他所经历的磨难将会在他的面容和形体中显露出来,但也正是这些磨难表现出了他的英雄气概。他准备洗澡并换上一套干净的衣服。艾达将会从房里出来,来到门廊,浑然不知他正在前来,只是在忙着自己的事。她一定穿着她那漂亮的衣服。她会看见他并认出他的音容笑貌。她会跑向他,下台阶时将自己的裙子提起,在一阵衣裙沙沙声中冲过院子,穿过院门。在院门还未啪地合上之前,他们就会在大路上拥抱在一起。他已经在自己的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看到了这幅图景,除非到家时他被杀死,似乎不会有其他的会面方式。

当他在正午前踏上通往布莱克谷之路时,这样一种对到家情景的想像一直使他的心中充满了希望。为了实现它,他已经尽了自己的那份力,虽然疲惫,但却干净。在前一天意识到自己看上去比最低等的骡夫还粗莽时,他在一个小溪边停下来并将自己和衣服都洗得干干净净。虽然天气尚冷,但他点燃一堆干树枝,把火烧得旺到齐肩高。他烧了一罐又一罐几乎沸腾的热水,从已被油脂浸染得发黑且袖腻的棕色包装纸中取出肥皂,在热水浸湿了的衣服上涂抹、绞扭、在石头上摔打,用溪水冲洗干净,再把衣服展开在篝火附近的灌木上烘干,然后才开始洗澡。这是一块棕色的肥皂,粗糙而富含碱液,它能够洗掉一层皮。他用他所能承受的最烫的热水冲洗着自己,用肥皂搓着,直到他的皮肤感到生疼。然后,他触摸着自己的脸和头发。自从他在那个女孩的小屋中刮过脸后,脸上又长出了新的胡茬,而头发也乱蓬蓬地披在头上。他没有剃刀,所以这些胡茬只能留着。但即使有剪刀和镜子,自己也不是一个好理发师。只有一把带鞘的短刀和溪边一池的静水,他恐怕也没法把自己的发型改善多少。现在他所能做的就只是烧更多的热水,用肥皂清洗干净自己的头发,用手指梳理整齐,以免头发竖着使他看上去很凶。

洗完后,他光着干干净净的身子赤裸着蹲在毯子里熬过了剩下那段寒冷的白天。在等衣服晾干的时候,他裹在毯子里睡着了。在他露营的地方,天上只飘洒了一会儿雪花,然后就停了。当他早晨穿上衣服时,衣服没有汗味,而是散发着碱皂、溪水和栗子木柴的烟味。

他取道小径前往布莱克谷,小心地避开大路,直到距艾达的房子只有一两个转弯。当他接近这座房子时,除了烟囱上的烟,没有任何其他的生命迹象。院子中薄薄的雪上没有任何足迹。他打开院门来到屋门前敲响了门。没人出来,他又敲了敲。他绕到房后,在那儿发现房子与厕所之间有男人的靴印。一件冻结的睡衣僵硬地挂在晒衣绳上。鸡舍中的鸡扑动着翅膀咯咯地叫了几声又安静了下来。他来到后门使劲地敲门,一分钟后,楼上的一扇窗户砰地打开,一个黑头发的男孩伸出头来问他到底是谁,如此吵闹到底是他妈的什么意思。

过了一会儿,那个男孩打开门让他进去。他们坐在炉火旁边,英曼听他讲述了屠杀的经过。这个男孩在他的头脑中重新加工了这个故事,将它提炼得具备了激烈枪战的所有特质。故事中,他杀出了一条生路,而斯特布罗德和庞格被俘并遭杀害。在那个男孩最新的一个故事中,斯特布罗德创作了自己最后的曲子,并充分预感到即将来临的死亡。斯特布罗德将这首曲子命名为《提琴手的告别》,这是有史以来最哀伤的歌曲,使得在场的所有人都潸然泪下,就连那些刽子手们也不例外。但这个男孩不是音乐家,无法重现那个曲调,甚至都不能用口哨将它准确地吹出来,所以很不幸,它将永远地失传了。他一路跑回来将这个故事告诉了那两个女人,出于感激,她们坚持让他在这个房子中吃住,多少天都可以,直到他在下山时患上的疟疾痊愈为止。这是一个古怪且可能致命的疾病,使人备受折磨却几乎没有任何外部症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