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替事实(第9/10页)
在这个烦躁的夜晚,像梦一般来到她心里的不速之客是英曼。
由于她对人体的知识在某种程度上仅是出于猜测——来自对各种动物、小男孩的身体,以及意大利令人咋舌的雕塑的一知半解的观察——呈现在想象中最清晰部位只是他的手指、手腕和小臂。所有其他部位全赖臆测,因此朦朦胧胧,不具备真正的实体感。之后,她一直躺到接近黎明的时候才睡着,心头仍被渴望与无望所煎熬。
但第二天醒来时,艾达却觉得神清气爽,她下定决心要纠正自己的错误。天空很晴朗,温度也略有回升,艾达对门罗说想乘车出去转转。她知道得一清二楚,门罗每次驾车兜风,准保会去同一个地方。门罗叫帮工把拉尔夫套上马车,一小时后他们就驰进城中。父女俩在车马行下车,有人将马从车辕上解下牵进马厩,喂了半份饲料。
来到外面街上,门罗逐个拍拍自己裤子、马甲和外套上的口袋,找到钱包后,他拿出一枚二十美元的金币,递给艾达,随便得就像是一枚五分镍币。他建议艾达买些衣服、书籍之类自己喜欢的东西,两小时后回到车马行与他会合。她知道他会去找一个老医生朋友,他们会一起谈论作家、画家等诸如此类的话题。在此过程中,他会喝上一小杯苏格兰威士忌,或一大杯波尔多红葡萄酒。然后,他会迟十五分钟赶回马厩,不差一秒。
她直接去到文具店,连事先浏览一下都不用,就买了几份斯蒂芬·福斯特新近创作的活页乐谱,艾达与门罗对于这位歌曲作者的评价大相径庭。至于书,第一眼瞧见的便是特罗洛普的一套三卷本巨著,厚得几乎像个立方体。她并不特别想读,但谁叫它近在手边呢。她让人把东西用纸包上,送到车马行。
然后她来到一家商店,很快买了一条围巾、一副浅黄色牛皮手套、一双母鹿皮颜色的低筒皮靴,这些东西也叫人包起来先送走。她走到街上,看了一下时间,发现自己成功地用远远不到一个小时便完成了购物。她拐进律师事务所和铁匠铺之间的小巷,心里明白自己做的事情未免太不成体统。她走上木头台阶,站在英曼家门前带篷的平台上,敲了敲门。
英曼正在给一只靴子打油,开门的时候,左手插在一只靴筒里,握着门把的右手还攥着一块擦鞋布;一只脚上穿着袜子,另一只脚穿着还没打油的靴子。他光着头,没穿外衣,衬衫的袖子几乎卷到胳膊肘。
英曼脸上一派惊奇。艾达竟然出现在此时此地,这是他们两人谁事先做梦也想不到的。他一时张口结舌,只知道现在万万不能请她进来。他竖起一根食指,示意她稍等片刻,就一小会儿,然后把她关在门外。
艾达适才瞥见的屋内的景况实在堪怜。屋子很小,只有一扇小窗,开在对面墙的上方,从窗子望出去,只能看到巷子对面店铺的墙板和木瓦。至于家具更是可怜,只有一张窄窄的铁架床,一个五斗橱,上面摆着洗脸盆,一把椅子和一个写字台,台上堆着几摞书。跟一间囚室差不多,艾达想,更适合一个修道士住,而英曼在她心中却属于公子哥儿一类的人物。
英曼果然守信,门很快重新打开。他衬衫的袖子已经放了下来,头上戴了顶帽子,外衣也穿在身上。这回两只脚都穿了靴子,只不过一只脏又黄,而另一只则黑亮得像个抹了油的炉盖。看得出,人也没刚才那么慌乱了。
——很抱歉,他说,实在太意外了。
——希望不是个不愉快的意外。
——非常愉快!他说道,尽管脸上却看不出一丝愉快的表情。
英曼走到门廊上,背靠栏杆,两只胳膊抱在胸前。在屋外的阳光中,从嘴往上的部分全部隐藏在帽檐投下的阴影里。有好一会儿,两人都没说话,英曼回头看看,他忘了关门。艾达心中暗忖,他肯定后悔没把门关上,现在又不能确定究竟怎样更槽,是尴尬地走两步去关门,还是让门户洞开,将窄窄的床架难堪地暴露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