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替事实(第8/10页)

走出不到二十步,他扭回头来,却见艾达正要举步回家。太早了,她甚至没等他转过路上的第一个弯。

艾达警醒过来,马上站定看着英曼,抬起一只手臂,想对他挥挥手,随即意识到现在挥手距离还嫌太近。所以,她又尴尬地把手收回来,将一缕散发拢到脑后的发髻里,假装这是她本来的目的。

英曼转回身面对着她说:你继续往家里走吧,不需要站在这看我离开。

——我知道不需要。艾达说。

——我的意思是,你也不想。

——我不觉得那有什么意义。艾达说。

——有些人可能会因此感觉好些。

——不会是你。艾达说。她尽力想表现出一种轻松的口吻,却没成功。

——不会是我。英曼重复了一遍,似乎在掂量这个说法是否立得住脚。

片刻后,他伸手摘下帽子垂到腿边,另一只手抓了抓头发,然后手指在额前一触,向艾达行了个礼。

——对,我猜我不是那样的人,他说,后会有期。

她们各自走开了,这一次谁都没有回头。

到了晚上,艾达对于战争和英曼去参战,却并不像白天那么看得开了。夜色阴沉,日落前刚下过一阵雨,晚饭后,门罗马上走进书房闭门工作,要花几个小时准备本周的布道辞。客厅里点着一支蜡烛,艾达一人独坐。她读了一会儿最近一期的《北美评论》,却看不进去,又翻了几期门罗收藏的往年的《日晷》和《南方文学信使》,然后坐下来弹了一阵钢琴。她停下手后,四周一片沉寂。远处的溪水声若有若无,时而一滴水珠从屋檐落下,发出嗒的一声轻响,一只雨蛙叫了片刻,很快就停了下来。偶尔,门罗的语声隔着房门模模糊糊地传来,他在练习某个新句子的节奏。整栋房子都静悄悄的。晚上这个时候,在查尔斯顿,可以听到波浪拍打船帮,蒲葵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马车的铁轮箍在路上隆隆滚过,蹄声杂沓,像一个快慢飘忽不定的大钟;被煤气灯照亮的街道上,可以听到行人的说话声,还有他们的皮鞋踢到路面上的石子发出的声响。但在这个万籁俱寂的山沟,艾达几乎可以听见自己耳朵里的鸣响,寂静如此巨大,以致艾达感觉它像自己额骨后面的一种痛。窗外一片漆黑,有如墨染。

艾达在空荡荡的寂静中思前想后,上午的好几件事让她心头不安。并不是因为她没有眼泪,也不是因为她没有说出那些成千上万的妇女,不管已婚未婚,在送别男人时会说的话。那些话归根结底只是一个意思:她们会永远等着他回来。

烦扰她的是英曼的问题:她对他的死亡会有什么反应?她不知道。然而,今天晚上,这个设想却重重地压在心头,连她自己都没有料到会这样。她担心自己对英曼的故事态度过于粗暴轻率,没能及时反应过来,他想说的并非一个老太太的故事,而是他自己的恐惧与渴望。

总之,她怀疑自己表现得太爱逞口舌之能。要么就是过分冷漠,拒人于千里之外。事实上,这些都不是她想要的。确实,这些姿态自有其用处,它们能非常有效地让别人退后半步,给你一个自由呼吸的空间。但她今天这样做完全是习惯成自然,而且是在一个错误的场合,她为此懊悔不迭。她担心如果不赶快采取补救的行动,它们就会在自己心里生根,直到有一天,她整个人都像一月份山茱萸的花一样,蜷缩到一个又冷又硬的壳里。

那一夜,她在潮湿冰冷的床上辗转难眠。后来她点起蜡烛,试着读一会《荒凉山庄》,但心却静不下来,只好吹熄蜡烛,继续在被窝里醒过来掉过去地折腾,真希望自己能喝一剂鸦片。午夜过后很久,她采取了少女、老处女和寡妇们缓解心神的传统办法。十三岁的时候,她曾整整一年为此惴惴不安,以为自己是惟一发现这种做法的人,或者是惟一可以这么做的人,因为自己生理上有与众不同的缺陷,要么就是特别的下贱。所以,当比她大几个月的表姐露西就孤独之爱对她进行一番指正后,艾达着实轻松不少。露西的观点让人震惊,她说跟任何一种习惯相似,它在普遍性方面与嚼烟叶、吸鼻烟和抽烟袋相差无几,因此基本上可以认定,它是人人都有的行为。艾达声称这观点太下流,太愤世嫉俗。但露西并不改变自己的立场,继续持一种轻松的态度,全不把它当回事。但在艾达心里,它却是一个见不得人的秘密,产生于无法挣脱的巨大绝望,会让一个人在第二天脸上一直留有触目可见的污点。露西的说法,以及接下来若干年的生活经历,都没让艾达对此事的态度有很大改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