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战后(第16/19页)

“自从十八世纪末以来,人们根本不知道如何写作。”相反的论断不也同样成立吗?在所有的艺术中,天才似乎是艺术家逼近描述对象的一种手段。只要还有差距存在,这项任务就算没有完成。这位小提琴家非常优美地演奏他的小提琴乐句,您看得到他制造的效果,您为他鼓掌,那是一位技艺精湛的高手。当这一切最终消逝不见,小提琴乐句与艺术家完全融为一体的时候,奇迹就会产生。在其他的世纪,在对象与围绕着它夸夸其谈的头脑精英之间似乎始终存在着某种距离。然而,才智也许并不那么重要,比如在福楼拜那里,才智试图与一艘青苔色的蒸汽轮船、海湾中的岛屿产生共鸣。人们有时竟然再也看不到才智(甚至是福楼拜那样中等水平的才智),眼前是一艘疾驰的轮船“遭遇在波涛的旋涡底下摇摆起伏的一叶木舟”。经过才智转换的这种摇摆起伏与物质材料混合在一起,而且还开始渗透到欧石楠、山毛榉、寂静和灌木丛中的光线。在这样的能量转换中,思想家消失不见了,呈现在我们面前的是物,这不就是作家为风格所作的首次尝试吗?

然而,法朗士先生却不同意这样的观点。您的准则是什么?他在《巴黎评论》上发表的这篇文章中向我们提出了这个问题,那是他为该杂志的新任总编安德烈·肖美鸣锣开道的文章。在他向我们推荐的那些写作拙劣的作品当中,他援引拉辛的《致无中生有者的信》348为例。我们拒绝接受作为原则本身的这种“准则”,它也许意味着针对形式多样的思想的一种特立独行的风格。即使我们终究必须选择一个准则,而且是一个在法朗士先生看来并不沉重的准则,我们也永远不会选择《致无中生有者的信》。没有什么比它更加枯燥、更加贫瘠、更加短命。让思想内容贫乏的一种形式变得轻盈和优雅并不难。然而,《致无中生有者的信》却并非如此。“我甚至并不认为您来自波尔罗亚尔修道院,正如你们当中的某个人所说的那样……有多少人曾经读过他的信,如果波尔罗亚尔修道院没有采纳这封信,如果这些先生没有散布这封信,人们也许根本就不会看到这封信,”等等。“当您说到夏米雅尔先生发出一声叹息,他的大写字母O只是数字0(零)的时候,您以为您的话十分逗趣……显而易见,您在竭力讨人喜欢;然而,这不是讨人喜欢的办法。”当然,像这样的重复并没有遏制圣西蒙的一句话造成的冲动,然而,此时此地,冲动、诗、甚至风格究竟何在?事实上,致“无中生有者”作者的这些书信跟拉辛与布瓦洛交换他们关于医学的见解却又极少医学成分的可笑通信几乎同样低劣。布瓦洛的附庸风雅(确切地说,这就好比如今的一位政府雇员对官方世界的极端恭敬)竟然让他更加偏重路易十四的意见甚于医学咨询(最明智的做法莫过于不提出任何意见)。他坚信不疑地认为,一位成功地占领了卢森堡的王子是“禀承天意”,他只是在宣示甚至医学上的“神谕”。(我确信,我的老师莱昂·都德先生和夏尔·莫拉斯先生以及他们可爱的竞争对手雅克·邦维尔先生349对德·奥尔良公爵的钦佩恰如其分,他们总不至于为此向他远程请教医学见解。)再有,布瓦洛补充说,当有人得知国王曾经打听他的消息时,他怎么不会由于深感荣幸而“失声甚至无法言语”?

我们不能把这一切归咎于一个时代,在那个时代,书信风格向来如此。姑且不提遥远的过去,一六七三年的某个星期三(据说是十二月),换句话说,恰好在一六六六年《无中生有者》问世与一六八七年拉辛同布瓦洛通信之间,德·塞维涅夫人从马赛的来信中写道:“这座城市以其独特的美让我痴迷陶醉。昨天,天清气朗,我得以看见大海、城堡、山川和城市,那个地方令人惊叹。一群骑士昨天前来迎候德·格利尼昂先生的到来;一些熟悉的名字,圣埃兰家族,等等;冒险家、宝剑、式样时新的冠帽,所有这些画面令人联想到战争、小说、登船、冒险、锁链、镣铐、奴隶、劳役、俘虏,对于喜欢小说的我来说,这一切令我心驰神往。”这显然不是我喜欢的德·塞维涅夫人书信的其中之一。尽管如此,从这封信的构思、色调和真实性来看,好一幅栩栩如生的卢浮宫“法国论坛”图景!这位伟大的作家懂得如何进行描述。这幅画是如此宏伟壮丽,我谨以此画献给我的朋友德·加斯泰拉纳侯爵,德·塞维涅夫人(她再三重申)曾经为能够通过格里尼昂家族与侯爵家族350结缘而深感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