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长羽毛的东西(第4/5页)
这些全然不同的灭绝事件却有着一个共同的特征,那就是改变,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改变的速率。当世界改变的速率快于物种适应的速率时,这些物种大都会崩溃。事实就是如此,无论那个致命因素是从天上拖着一条火龙飞下来的,还是在地上开着一辆本田车去上班的。有人主张,当前的大灭绝是可以避免的,只要人们更关心身边的环境,并愿意为之做出牺牲就行。这种说法并不全然错误,但根本没有说到重点所在。人们关心与否,这并无所谓。真正有所谓的是,人们改变了这个世界。
人类的这种能力早在人类的现代性之前就已经显现了。当然,现代性其实是这种能力的最全面体现。实际上,这种能力可能与那些令我们开始成其为人类的品质是无法分割的,比如我们的不安于现状,比如我们的创造力,比如我们合作解决问题并完成复杂任务的能力。一旦人类开始使用形象和符号来呈现这个自然世界,他们就已经超越了这个世界本来的界限。“在很多方面,人类语言与遗传编码都是很相像的。”英国古生物学家迈克尔·本顿曾经写道,“信息可以储存其中,并在经过修改之后一代又一代地传下去。通讯交流保持了社会的完整性,也让人类得以逃脱演化的束缚。”[6]要是人类真的漫不经心,或是自私,或是暴力,也就不会有动物保护研究所这样的机构,甚至都没有这样的需求。如果你想知道人类对于其他物种是多么的危险,你可以想象一位在非洲手持AK-47步枪的盗猎者,或是想象在亚马孙手持一把大斧的伐木工人,或是更简单一些:你可以想象你自己,膝上摆着一本书。
在美国自然历史博物馆的生物多样性大厅中央,有一些嵌入地板之中的展品。这些展品全都围绕着中央的一块展板,上面说自从5亿年前复杂动物演化出来以后,曾经发生过五次主要的物种大灭绝事件。据展板上介绍,“全球气候变化和其他一些原因,可能包括地球与地外天体之间的撞击”是导致这些灭绝事件的主要原因。展板上还评论道:“现在,我们正处于第六次大灭绝之中,这一次的原因仅仅只是人类对于生态地貌的改变。”
从这块展板向四周辐射出来若干块厚重的树脂玻璃板,在它们下面就是灭绝事件中一些代表性受害者遗留下来的化石遗迹。这些树脂玻璃板每天都被来此参观的数万名游客从上面走过,或许他们之中大多数人并不在意踩在脚下的是什么东西。但蹲下来仔细观看的话,你就会发现每块化石的旁边都标了物种的名称,以及导致其种系走向末日的灭绝事件名称。这些化石都是按照时间先后顺序排列的,来自奥陶纪的笔石离中心最近,最晚的雷克斯暴龙(Tyrannosaurus rex)则远离中心。如果你站在这些展品的边缘,即唯一可以纵观整个展览的地方,那你就恰好站在了第六次大灭绝的受害者们所该处的位置上。
在我们亲手制造的灭绝事件中,我们自己会有怎样的结局?可能性之一正是生物多样性展厅所暗示的这种可能性:我们自己也将最终被我们“对于生态地貌的改变”所消灭。这种想法背后的逻辑是这样的:虽然逃脱了演化的束缚,但人类仍要依赖于地球的生物系统和地理化学系统。我们扰乱这些系统的行为,比如热带雨林砍伐、大气组成改变、海洋酸化,也令我们自身处于生存的危险之中。在地质学记录呈现出来的许多教训之中,或许最能让人冷静下来的就是:生命就像一支投资基金一样,过去的表现并不代表未来的结果。物种大灭绝发生时,既清除了孱弱的物种,也会干掉强壮的物种。V字形笔石曾经到处都是,后来却哪里也找不到。菊石在海洋中游荡了几亿年,后来却消失不见。人类学家理查德·利基就曾警告说:“现代人类可能不仅仅只是第六次大灭绝的推动力,同时也有着成为其受害者的风险。”[7]在生物多样性展厅中的一块牌子上引用了斯坦福大学生态学家保罗·埃尔利希(Paul Ehrlich)的一段话:“在把其他物种推向灭绝的过程中,人类也在忙着锯断自己栖息的那根树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