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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唱到结尾的几个小节时,喜气洋洋、兴高采烈的气氛猛然急转直下。鼓手把鼓杆嗒嗒敲了几个作引子,乐队随即奏起了《上帝保佑英王》[21]。大家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像被海绵抹得干干净净。那位清朝人双脚并拢立正,双手僵直地垂于身体两侧。记得我当时隐约怀疑他是个现役军人。他的长脸木呆呆的,垂着一撮清朝人的胡子,样子怪极啦。我的目光和那位身穿淡红裙的妇人的目光碰在了一起。她手中端着满满两盘冻鸡块,《上帝保佑英王》的曲调一奏,弄了她个措手不及。她只好硬挺挺地把盘子捧于胸前,像是捧着为教会募捐到的东西,脸上没有了一丝生气。当《上帝保佑英王》的最后一个音符消失时,她又放松了下来,疯狂地对鸡肉发起攻击,一边还扭过头与同伴说着闲话。这时有位客人走来跟我握了握手。
“别忘了,下个月十四号到我们家吃饭。”
“哦,要去吃饭?”我茫然地望着他。
“是的,你姐姐也答应了。”
“啊,那太好了。”
“晚宴八点半开始,请穿上晚礼服。届时敬请光临。”
“好的,我们一定去。”
客人们一行行排起队告别。迈克西姆在房屋的另一端。我重新堆起唱完《友谊地久天长》之后渐渐隐去的微笑。
“很长时间都没有度过如此快乐的夜晚了。”
“我真高兴。”
“非常感谢邀请我们参加这样的盛会。”
“我真高兴。”
“再见,舞会终于圆满结束了。”
“我真高兴。”
见鬼,英语里难道再没有别的词啦?我像个木偶一样又是鞠躬又是微笑,目光越过客人的头顶搜寻迈克西姆的身影。他在藏书室旁正被一伙人缠得不可脱身。比阿特丽斯也被人群包围着。贾尔斯领着一群散兵游勇到客厅的便餐桌前吃东西了。弗兰克在外边的车道上招呼客人上车。我处于一群陌生人的重围之中。
“再见,万分感谢。”
“我真高兴。”
大厅开始空了下来。黑夜已经过去,一个疲倦的日子即将破晓,当此之际,四周笼罩着单调、凄凉的气氛。朦胧的晨曦洒在了游廊上。可以看见,已经爆炸过的烟火架子在草坪上逐渐显出轮廓来。
“再见。真是一个奇妙的舞会。”
“我真高兴。”
迈克西姆出去到车道上跟弗兰克一起送客。比阿特丽斯也向我走来,边把叮当响的手镯往下摘。“这玩意儿让我一刻都忍受不了啦。天呀,我快要累死了。我好像跳一曲舞都没空。不管怎样,今天的舞会非常成功。”
“是吗?”我说。
“亲爱的,你还是睡觉去吧?看你这种筋疲力尽的样子。差不多整整一个晚上你都站着。男人们哪里去啦?”
“在车道上。”
“我想去喝点咖啡,吃些鸡蛋和培根。你也来一点吧?”
“不,比阿特丽斯,我不想吃。”
“你穿蓝色衣服迷人极啦。大家都是这么说的。至于先前的那件事,谁都没看出半点蛛丝马迹,所以你不用担心。”
“是的。”
“我要是你,明天早晨好好睡个懒觉,不要急着起来,早饭就在床上吃。”
“好,也许我会的。”
“我给迈克西姆招呼一声,就说你上楼休息去了,好吗?”
“好的,比阿特丽斯。”
“行啦,亲爱的,美美睡上一觉。”她匆忙吻了我,同时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就到餐室找贾尔斯去了。我一步一阶慢慢爬上楼梯。乐师们已关了画廊里的灯,也下楼去吃鸡蛋和培根了。乐谱丢得满地都是。一把椅子被碰翻在地。烟灰缸里盛满了他们的烟蒂。一片舞会过后的狼狈景象。我沿着走廊向自己的房间摸去。天色一点点发亮,鸟儿开始啁啾。脱衣服时,不用打开电灯。洞开的窗户习习吹进来一股冷风,颇具寒意。昨晚玫瑰花园里的人一定不少,因为所有的椅子都挪动了位置。有张桌子上放着一托盘空酒杯。不知哪位客人把提包忘在了椅子上。我拉上窗帘,想让屋里的光线暗一些,可朦胧的晨曦仍从旁边的缝隙往里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