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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俨然一副舞会东道主的样子忙着招待和应酬客人,为他们敬烟敬酒、提供食品,偶尔也迈着庄严、艰难的舞步,带着一副呆板的表情跟别人舞上几圈。他的那套海盗服穿在身上显得很拘谨,络腮胡子在红头巾底下乱蓬蓬的,一副惨相。我脑海中浮现出了他在光秃秃的单身汉卧室里对着镜子把络腮胡子套在手指上做卷儿的情景。可怜的弗兰克,亲爱的弗兰克,我从未问过他,所以一直不知道他对曼德利的最后一次化装舞会究竟讨厌到了什么样的程度。

乐队仍在演奏,翩翩起舞的一对对舞伴似牵线木偶一样走来走去,忽而横过大厅,忽而又转回来,可那个在一旁观看的根本不是我本人,不是一个有血有肉有情感的活人,而是一个有着我的形体在那儿站着的木头人,脸上固定着微笑的道具。站在旁边的也是一个木头人,脸上蒙着面具,挂着虚假的笑容,那双眼睛不属于我所爱恋、我所熟悉的那个男人。他那冷冰冰、木然的目光穿透我的身体,投向一个我无法涉足的充满痛苦和悲哀的地方,投向我不能理解的隐秘精神地狱。

他一直不跟我说话,不用手碰我。我们作为男女东道主并排站在一起,但心却不在一处。我望着他和客人们客套周旋。他时而跟人寒暄,时而开玩笑,时而绽出微笑,时而回过头喊某人的名字,除了我,没人知道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是机械性的,好像由机器操纵一样。我们恰似剧中的两个演员,不过各行其是,在表演时并没有默契配合。为了这些我不认识并且不愿再见到的客人,我们得硬着头皮忍受着心中的痛苦,装模作样地把这场戏演下去。

“听说你妻子的衣服没按时送来。”一个满脸麻点、头戴飘带水手帽的家伙说着哈哈大笑起来,戳了戳迈克西姆的肋骨,“真是活见鬼。要是我,就以欺骗罪控告裁缝店。我妻子的表妹也曾有过一次这样的遭遇。”

“唉,实在不走运啊。”迈克西姆说。

“实话讲,”那水手转过脸对我说,“你应该算是一朵‘勿忘我’。那是一种蓝颜色的漂亮的小花。你说对不对,德温特先生?告诉你的妻子,以后就叫她勿忘我。”他爆发出一串大笑声,怀里搂着舞伴翩然离去。“这主意不赖吧?一朵勿忘我。”这时,弗兰克又来到了我身后转悠,手里端着杯饮料,这次是柠檬汁。“不,弗兰克,我不渴。”

“干吗不跳舞?或找地方坐下休息休息,游廊有个拐角比较清静。”

“不,还是站着好。我不想找地方坐下。”

“我给你拿点吃的——三明治或桃子?”

“不,我什么也不想吃。”

此刻,那位身穿淡红色裙子的妇人又露面了,这次忘了冲我微笑。她酒足饭饱,脸上红扑扑的,不住眼地望着舞伴的面孔。她的舞伴身材细高,下巴像提琴一样。

舞曲奏了一曲又一曲——《命运圆舞曲》《蓝色多瑙河圆舞曲》《风流寡妇》。一、二、三,一、二、三,转圈;一、二、三,一、二、三,转圈……那位穿淡红裙的妇人过来了,又来了一位身着绿装的妇人——原来是比阿特丽斯,她的面纱已从额上揭开掀到了脑后,贾尔斯满脸淌着热汗。那位水手又露面了,这次换了个舞伴,在我的身边停了下来。那女的我不认识,扮了一个都铎王朝的贵妇,一个毫无特色的都铎王朝贵妇,脖子上围一圈褶边,穿一件黑天鹅绒衣服。

“你们什么时候去我们那儿玩?”她说话的口气,仿佛我们是老朋友似的。我随口答道:“过两天一定去叨扰,那天我们还议论这事呢。”不知怎么,我撒起谎来竟突然如此自如,一点气力也不费。“多么叫人高兴的舞会,真该对你表示祝贺。”她说。“非常感谢,”我说,“玩得还快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