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师(第2/4页)

霍普·希金斯安然地窝在火炉背后的椅子里时,整个温斯堡只有三个人还醒着。乔治·威拉德在《温斯堡鹰报》办公室里装模作样地写小说,其实还继续沉浸在早晨于林中火堆旁产生的那种情绪里。在长老会教堂的钟楼上,柯蒂斯·哈特曼牧师正坐在黑暗中准备接受上帝对他的开示。女教师凯特·斯威夫特离开家到风雪中去散步。

凯特出去的时候已经十点钟了。这是一次临时起意的散步。好像是那个男人和这个少年用他们的惦念逼着她到大街上去的。伊丽莎白·斯威夫特大妈去县里办理跟投资有关的抵押事宜去了,第二天才会回来,女儿坐在起居室那个被称作自给暖炉的大火炉旁看书。忽然,她跳起来,从门口的架子上抓过一件大衣跑出了屋子。

三十岁的凯特·斯威夫特在温斯堡不算是个出名的漂亮女人。她气色不太好,脸上还有不少斑点,说明她身体不太健康。但一个人孤独地走在冬天的街道上时,她显得挺动人。她背直肩正,面容就像夏日黄昏迷蒙的光线中立在花园里的小女神。

下午的时候,女教师去了韦林医生那里。医生责怪她,还说她有耳聋的危险。凯特·斯威夫特冒着风雪出去简直太愚蠢了,仅愚蠢而且也许还挺危险。

这个女人走在街上时早已忘了医生的话,即便想起来也不会回去。她感到冷飕飕的,但走了五分钟后就不在乎冷不冷了。她走到自己家那条街的尽头,经过放在饲喂场前面地上的一架柴秤,向特鲁宁山走去。她沿着特鲁宁山走到内德·温特家的谷仓前,东拐上了一条布满小木屋的街道,这条街道越过福音山,通往萨克路,后者从一个小山谷里延伸出来,经过艾克·斯米德家的养鸡场,到达水厂。她这样一路走过来,出门时那种大胆、激动的情绪消失后又回来了。

凯特·斯威夫特的性格中有某种刻薄的东西,令人生畏。大家都能感觉得到。她在教室里沉默、冷淡、严肃,却以一种古怪的方式跟学生很亲近。过很长时间会有那么一次,她似乎受到某种东西的影响,挺快乐。班上所有学生都能感受到她这种快乐的影响力。有一次,他们都不做手里的事了,全靠着椅背看她。

女教师手背在身后,在教室里走来走去,飞快地说着话。她头脑中浮现出什么主题似乎无关紧要。有一次她给孩子们讲起查尔斯·兰姆(1),编了一些这位已故作家奇怪而亲切的小逸事。她讲那些事情时的神情好像她跟查尔斯·兰姆住在一个屋子里,熟悉他私人生活的全部秘密。小孩们都有点糊涂了,心想查尔斯·兰姆一定曾在温斯堡生活过。

还有一次,女教师跟小孩们讲起本韦努托·切利尼(2)。那次孩子们都笑了。她竟把这个老艺术家描述成一个爱吹牛、暴躁、大胆、可爱的人!她还编了些有关他的逸事。有个德国音乐教师住在米兰城切利尼寓所楼上的一间屋子里,那个有关他的故事把孩子们逗得哄堂大笑。一个叫休格斯·麦克纳特的红脸蛋胖小子笑得那么厉害,头都有些晕了,从椅子上跌了下去。凯特·斯威夫特也跟着他一起大笑。但是,突然间她又变得冷漠严肃起来。

在这个冬夜,当女教师穿过冰雪覆盖的空荡荡的街道时,她的生活中出现了一个危机。虽然温斯堡还没有一个人猜到这点,而她的生活向来就带有强烈的冒险色彩。现在仍然如此。当她日复一日在教室里忙碌、在街上散步时,在她内心,悲伤、希望和欲念在不断交战。在冷漠的外表背后,她的内心正发生着最不寻常的事情。城里人视她为固执的老处女,因为她说话尖刻,做事任性,他们认为她缺乏那种在构筑和破坏他们的生活方面发挥着很大作用的种种人类的感情。其实她是他们当中内心最有激情的人。自从旅行回来住在温斯堡当了教师,五年来,她不止一次冲动地走出屋子,在外面走到半夜,想战胜内心激烈的冲突。有天晚上,天下着雨,她在外面逗留了六个小时,回家后跟母亲吵了一架。“我很庆幸你不是个男人,”母亲尖声说道,“我曾不止一次地等你爸爸回家,不知道他又惹上了什么新的麻烦。没理由要我再次承受那种不安,如果我不想看到他最糟糕的那一面在你身上重现,你可别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