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之旅(第24/25页)
我在另外一位历史学家的作品中发现了这一段:
正如古罗马在恺撒死亡之后崩溃,或是全世界的民主思想在威尔逊抛弃旗帜时瓦解那样,我们的盟会在莫比欧的那个不幸的日子也四分五裂了。就可以提到的过失和责任来说,有两名显得无害的会员要为这种崩溃负责,那就是音乐家H.H.跟仆人之一的里欧。这两个人以前都是盟会受人欢迎的忠实会员,虽则他们对于盟会在世界历史上的意义缺乏了解。他们有一天不留任何痕迹地消失了,把许多贵重的物品和重要的文件带走,可见这两个坏东西都受到了盟会敌人的贿赂……
如果这位历史学家的记忆是这么混乱而不正确——虽则,他显然是很诚意地,而且自信是完全真实地,作了报告——我自己的摘记,其价值又如何?假定我们找到由其他作者所写的另外10篇有关莫比欧、里欧跟我自己的叙述,说不定它们全都彼此抵触,互相谴责。不,我们在历史上的努力是没有用的;要继续写下去和读下去是没有意思的。一个人可以悄悄地听凭它们在档案室的这一部分积满尘埃。
想到了在这个钟头我还要研读的东西,一阵战栗就传遍了我的全身。在这些镜子里,每一件东西跟每一个人都多么地偏差、变异和歪曲,在这一切报告、反报告和传说的背后,真理之脸如何嘲讽而不可即地隐藏起来!还有什么是真理呢?还有什么是可以相信的呢?而当我也从这些档案所储存的知识中,获悉了有关我自己,有关我自己的人品和历史的时候,还有什么东西会留下来呢?
我必须对任何事情都有所准备。突然我再也忍受不了不安和悬疑了。我赶快到“既做事件”的那一部门,寻找我的编号,而站到标着我的名字的那一部分的前面。这是一个壁龛,而当我拉开薄幕时,我看到里面并没有任何书写的东西。里面只有一尊偶像,一具用淡颜色的木头或蜡做的苍老而满脸倦容的模型人。它宛如一种神祇或是蛮人的偶像。乍看之下,我觉得莫名其妙。它是一尊实际上是由两个部分构成的塑像,有一个共同的背部。我瞪了它一会儿,感到失望和讶异。然后,我注意到壁龛的墙上有一座金属的烛台,上面有一根蜡烛。那里有一个火柴盒。我点燃了蜡烛,那尊奇怪的双重塑像现在就被照得明亮了。
我慢慢地才明白过来。慢慢地,渐渐地,我才开始疑心,然后察觉到它打算代表的东西。它所代表的形象是我自己,而这尊我自己的像令人不愉快地衰弱和半真半假。它有模糊的相貌,而在整个的表情上,有某种不稳定、衰弱、垂死或想死的东西,看起来颇似一尊可名之为“无常”或“腐化”的雕像,或某种类似的东西。在另一方面,跟我的像连在一块成为一体的另一尊像,颜色和形状都很有力,而我刚刚开始了解它像谁——那就是说,像仆人和会长里欧——我就发现墙上有第二根蜡烛也照亮着它。我现在看到这尊双重的塑像代表的是里欧跟我自己,不但愈来愈清楚,并且每一个塑像也愈来愈像,同时,我也看到那些塑像的表面是透明的,可以看到里面,就像一个人看透一个酒瓶或花瓶的玻璃那样。在这些塑像的内部,我看到有什么东西在动,缓慢地,极为缓慢地,跟一条睡着了的蛇一样地移动。那里发生了什么事,好像有一种缓慢、平滑而不断流动或溶化的东西;的确,有某种东西从我的塑像溶化或灌注到里欧的塑像。我看到我的塑像正在增添跟注入里欧的塑像,滋润它和加强它。仿佛到了后来,来自一个塑像的一切物质将流到另一个里头,而只有一个会留下来——里欧。他必兴旺,我必衰微。
当我站在那里观看,想要了解我所见到的东西的时候,我想起了在布连加登的节日中,有一次跟里欧的短短交谈。我们谈到诗的创造物比诗人本身更加生动,更加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