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7号 一块丽兹饭店那么大的沉香(第9/12页)
5
事情真正的转折点是那一晚我们在他家看电影,《戏梦巴黎》。实际上我们是在干别的事——我们又在贴邮票了,所以需要一部电影当背景。
我一度非常喜欢这部电影,而且无论是男性还是女性,将之作为一个小说主角的趣味,都能成立。它是那种如果女性喜欢,就显得冒险气十足,男性喜欢,就显得天真理想的标签。
这时再看,我却突然发现这电影远远没有我以为的那么迷人了。准确地说,是我已经经历过了电影里的那种生活(也可能是正在经历),我发现生活中这样的人,其实并不可爱。这种生活,也没什么可骄傲的。
“你说,他们不就是一群Z吗?”
我们心照不宣地笑起来。
Z是我们都认识的一个人,具体是谁不重要,他代表了那一类用电影、文学和艺术填充自己的生活,并不从事任何一项(因为从事它们都是艰难的),在面对真正的困境时和一般人没什么区别,却因为有这些趣味而认为自己和别人不一样的人。
如果不犬儒地说,我承认,Z和一般人确实有一些不一样。
可他们的生活和精神状态也实在没什么好观赏的。
就是在这时,W头一次提到了那块沉香。我还沉浸在对Z的批判中,W盯着桌上点燃的线香,观察着烟的形状。有很多时候我们都是这样各自发呆。
“我这辈子买过最贵的东西,是一块将近一亿元的沉香木。送给我父亲的。”
我想了半天没想出怎么接这话。
如果是平时,他抱怨自己随手乱放东西,导致很多东西总是找不到,我就可以说,“这主要是因为你家太大,你看我家,我想忘了东西在哪儿都不行,一目了然”。
我是不是应该放弃写小说这个想法,转而以这些材料去写一部情景喜剧?美国左派风格,《飞出个未来》《南方公园》《辛普森一家》。除了政治,他们什么都没有。除了政治,我们什么都可以谈。
总之这句话很快就被我当作天方夜谭——就像接受他说的其他事一样接受了,你也可以认为,是从脑中直接穿过去了。如果我必须应付他每一条有关自己富裕程度的信息,相信我,我坚持不到现在就会找A一起把他谋杀了。
电影演到了那个美国小伙子头一次和法国兄妹俩,以及他们的父母一起吃饭的情节,当他开始摆弄那枚打火机,并指出它和生活中如此多线条地吻合是多么惊人时,我突然意识到了两个问题。
一是,我还是像以前那样喜欢这个情节。
二是,我突然注意到W的桌面上,出现了一套新的万智牌卡片。
我没记错的话,我在贴在那个隐秘blog的某一篇小说里——或者说长篇小说连载的某一部分里,写到了这套牌。这套牌很普通,没什么收藏价值。正因为如此,W的牌库里本没有这套牌。
在小说里,我试图让男女主人公以万智牌为联结他们情感和理智层面的一个桥梁,冲淡故事的世俗感。而这套牌现在会出现在这里……
我有不好的预感。
我假装没看见那套牌,我们平静地看完了电影。随后的几天,我更新了blog,贴出了一些新的片段,它们有目的地展现了一些新的生活碎片。譬如,一个魔方。这是《米其林三星交友指南》给我的灵感,它提到人无癖不可交时,举的例子就是一个写作者或许有玩魔方的习惯,它没有具体论述还原一个魔方为写作者(通常来说他们常常焦虑)带来的心理学抚慰路径,但我想一个魔方或许的确是一个好的塑造人物的细节。它本身听上去就有一种间离效果。就像是镜子。
几日之后,我发现W的桌上果然又多了一个魔方。
这说明,W看过我写的那些以他、我、我们共同存在的这个世界为蓝本的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