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7号 一块丽兹饭店那么大的沉香(第7/12页)
“也就是说你的标准和你老板的不一样?”
“对。”
“那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
“让你的标准和你老板的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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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克制不住开始让笔下的人物朝着美国现当代主流文学风格滑行了。纵观这五十年国际小说市场,你会发现几乎每本书都在写8岁至80岁的中产未遂知识分子现代文明悲剧,近到《无声告白》《斯通纳》,远到索尔·贝娄、塞林格。不是因为这主题多值得写,是因为写小说的都是8岁至80岁的中产未遂知识分子。
再也没有人老老实实写一个平地起高楼的故事了。也没有人老老实实写一个不讽刺笔下人物、不让笔下人物自嘲的纯情浪漫汹涌的爱情故事。
现在我让这个故事看起来像是伍迪·艾伦会拍的那种故事了。一个知识分子式的爱情故事,阶级差异所引发的微妙讥讽感填满了每一个正反打的镜头特写表情,一位总是在给贫穷艺术家女朋友实用主义建议的投资人——对,不是讥讽投资人,而是在讥讽艺术家。
“伍迪·艾伦不是说了吗,‘人们对我有两个误解,一是他们看我戴眼镜,以为我是知识分子;二是他们看我的电影不卖座,以为我是艺术家’。”
当我猛烈抨击了一圈中国独立艺术电影之后,W附和我道。我们又哈哈大笑了一阵。然后他突然提议道:“你为什么不试着写一个爱情故事?通俗的那种。”
“那我得先经历一个爱情故事吧。”我习惯性自嘲道。
我们突然就沉默了。我意识到我说了一句挺让局面尴尬的话。“所以我们之间不是吗?”谁也没问出这句话。但这句话就像一个沉默的螺旋积攒在房间上方,不断下降。
不过我决心听从他的建议。写爱情故事没什么不好。但是首先我得……
“如果你写得不够好,那一定是因为你离生活还不够近。”
“你应该让自己离真实远一点,你不能把生活里发生的事情就这么搬到小说里。”
“不要把你的人生变成虚构的一部分。”
去他妈的写作训练班。
我开始把经历的事情以虚构的方式写出来。我是说,既然虚构只是一种处理材料的手法,写小说归根结底只是一门技术,那这些材料是真是假又有什么区别呢?我把故事的女主人公换成男主人公,再把W换成Y,一位在化妆柜台做BA的姑娘,而叙述主体男主人公是一位摄影师(同样的穷困潦倒),他们在电影节期间因为交换一张电影票结识。和现在的这个故事又有什么区别呢?
好吧,我承认是有,毕竟W是有些过于特别了。他神秘、低调、温和、谦逊。如果不是因为我们已经不可避免地成为了恋人,我会想办法和他做很好的朋友,谁不喜欢和一个爱买单的人做朋友呢?
我只是在为自己找借口,毕竟出卖自己的生活,尤其是自己的恋人,实在是太不道德了。我在心里说服自己之后,剩下的问题就是绝对不能让W知道我把他写进了小说。
要想创造出好的作品,首先你得让自己成为一件好的作品。要么,你就得让自己的朋友成为一件好的作品。
起先我只是试着写一些诗。
我把诗贴在了一个论坛上。知道那个地方的人不多,泡在那里的都是七八年以上的老ID,他们要么写作,要么是爱好者,我们的相同点是都没有成功,自认只是个练习者,也只有和他们,我会好意思贴一些诗或者小说。
那个论坛内部还在沿用老式的积分送礼等级系统,不过已经很久没什么人会用那玩意儿了。几个熟悉的老ID在帖子后面留了言,没人看出来这首诗和我的现实生活有什么关系。只有一个新注册的ID,在帖子里送了我一颗宝石,价值300分。
我没太在意这件事,过了几天,我又贴了另一首诗。这一次,留言的更少,而那个陌生ID又出现了,照例是一颗宝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