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重返瓦雷基诺(第9/23页)
她双手搂住他的脖子,流着泪哽咽地说完:
“你明白吗?我们的处境不同。你能腾飞,展翅可以躲到云外,可我是女人,只能俯到地面,用翅膀护住雏鸟免遭危险。”
她说的一切,日瓦戈医生听得喜出望外,但他没有表露出来,免得有肉麻之嫌,尽量克制地说:
“我们的这种野营生活,的确有些自欺欺人,像绷紧的弦。你说得完全正确。可这不是我们发明的。发疯似的左冲右突,是所有人的共同命运,这很符合时代精神。
“我今天从清早起,想的差不多也是这个。我想尽一切努力,在这儿多呆些时候。我说不清自己是多么想干点活儿。我指的不是农活儿。有一次我们全家一起出去做农活儿,干得很不错。但我无力再重复那么一次。我脑里转的不是这个。
“生活从各个方面都逐渐在走上正轨。也许说不定什么时候,又要开始印书。
“我心里琢磨的是这么个念头。能不能同萨姆杰维亚托夫讲妥,照对他有利的条件由他供给我们半年的粮食,我保证在这个期间里写一本书,作为抵偿。比方写本医学指南,或是文艺方面的书,例如诗集。再不然,我动手翻译外国著名的、有世界意义的东西。我的几种外语都很好,不久前我看到彼得堡一家专出译著的大出版社的启事。这类的作品大概会有交换价值,可以变成钱。能干点这类的工作,我感到幸福。”
“谢谢你提醒了我。今天我也产生过类似的想法。不过我没有信心能在这儿久住。相反我有种预感,不久我们将不得不再次远走。好在目前能在这停留一阵子,我对你有个要求。今后几天夜里,你为我牺牲几个小时,把你在各个时候向我念过的诗全记下来。有一半已经散失,另一半还没写下来,我担心以后你会全忘记的,那就全完了。听你说,从前常有这种情况。”
八
天黑前,他们用洗衣剩下的许多热水,洗了个痛快澡。拉拉给卡坚卡洗了澡。日瓦戈觉得全身清爽舒坦,坐在窗前的写字台旁,背对着拉拉的屋子。她一身幽香,披着浴衣,湿发用毛茸茸的手巾缠成高髻,正侍弄卡坚卡,自己也准备上床睡觉。日瓦戈想到即刻就可集中精力写作,感到无比的快意,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不由得格外感动,产生一种无所不包的关注。
已近午夜一点,一直装睡的拉拉果真睡着了。她和卡坚卡身上刚换的衬衣,还有床上摆着的内衣,干净平整,绣着花边,显得分外洁白。即使在那个年头,拉拉也还有办法给衣服上浆。
日瓦戈笼罩在一片令人神往的静谧中,充满幸福感,充满甜蜜的生意。油灯在白纸上洒下宁静的黄色灯光,在墨水瓶里映起浮动的点点黄斑。窗外是淡蓝色的寒冷的冬夜。日瓦戈走进隔壁一间没有灯光的冷屋,从那往外看得更清楚。他朝窗外望了望。月的光辉照在白雪覆盖的林间空地上,好像蛋青或是白色的乳胶,黏乎乎的似乎伸手能摸到。寒冬夜色,美得难以言传。日瓦戈医生心里涌起一片宁静。他转身回到光亮暖和的房里,提笔写起来。
他写时笔迹稀疏,为的是让字迹能传达出运笔的生动情致,并且不失去自己的书法特色。他静心缄口,边回忆边记录,采用逐渐润色加工而不同于当初的定稿。他把最为成熟的和记忆清楚的旧作写下来,像《圣诞之星》、《冬夜》,以及性质相近的相当多的其他诗作,后来这些诗作被遗忘丢失,谁也没有再发现。
他写下这些完成的、定型的作品后,就转而写过去只开了头就丢下的诗篇,情绪酝酿好便写起来,却并不指望马上完成。渐渐地他诗兴大发,像着了迷,又写起新的诗作来。
头两三节写得很顺利,出现了几个连他自己也感到惊讶的比喻;之后他凝神专注,感觉所谓的灵感要来了。左右创作的几种力量,它们的相互关系似乎本末倒置过来。占据首位的,不是人和他想表现的心境。语言这“美”和“意”的家乡与栖所,开始自己替人思索讲话,整个变成一种音乐,不是指诉诸听觉的外在声音,而是指内在的湍急强大的潜流。这时,如同汹涌浩大的河水冲刷河底的石块,转动磨坊的水轮,流淌的语言也受自身规律的驱使,自己沿途顺便就创造出节拍和韵脚,也创造出千百种更为重要而迄今未被发现、使用、命名的其他形式和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