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重返瓦雷基诺(第10/23页)
每逢此刻,日瓦戈总觉得,主要的工作不是他自己完成的,而是某个高出于他、置身于他头上而支配着他的力量。这便是宇宙的思想和宇宙的诗情;这便是宇宙诗情在未来的历史发展中应迈出的下一步。而他自己不过是这诗情运动的中介和立足而已。
他不再自责,一时也不再觉得自满和自卑。他回头望望,又朝四周看了看。
他看到了睡梦中的拉拉和卡坚卡,两人的头枕在雪白的枕上。洁净的床褥,整洁的房间,她俩清晰的线条,同明净的夜和雪、星和月,汇合成同样洁净的细浪,流过他的心田。生活给人的庄严的纯洁感,使他忍不住要欢呼,要流泪。
“上帝啊!上帝啊!”他不禁想低声自语。“这一切,全是赐给我的!我凭什么得到这么多呀?你为什么让我接近了你,为什么让我来到你无价的大地上,来到你的星光之下,来到这个疯狂的、无怨言的、不走运的、看不够的女人身边?”
日瓦戈从桌上稿纸里抬起眼来,已经是夜里三点钟了。他从全神贯注、与世隔绝的状态中苏醒过来,回到了现实里,感到幸福、坚强、宁静。突然他听到一声凄凉的哀号从窗外寂寂的远方传来。
他走到隔壁无光的房间里,想朝窗外望一望。就在他坐着写作的几小时中,窗上结了很厚的霜,根本什么都看不清。日瓦戈把大门下卷放着的遮风的地毯挪开,披上皮大衣走到外边门廊。月光下的雪地,像燃着白色的火焰,刺得他眼花,起初他什么也不能细看,什么也没有发现。但过不一会儿,就听远处传来的悠长的哀嗥。这时他才发现沟谷对面一块空地边上,有四个长长的黑影,大小像标点里的连字符号。
几只狼朝着房子站成一排,仰脖嚎叫,不是冲着月亮,就是冲着米库利齐恩家闪烁银光的窗子。有几秒钟,它们伏身不动。日瓦戈刚明白过来这是一群狼,它们就像狗一样垂下尾巴,慢吞吞地离开林间空地,仿佛日瓦戈的想法传达给了它们。没等日瓦戈搞清楚它们的去向它们就消失了。
“又新添一件不愉快的事!”他心里想。“没它们就够呛了。难道附近不远真有狼窝吗?说不定就在山沟里呢。太可怕了!倒霉的是马厩里还有萨姆杰维亚托夫那匹黄马。大概是它们嗅出马味了。”
他决定不到时候一点也不对拉拉泄漏,免得吓着她。他进了屋,关好大门,掩上从冷屋到暖屋中间的门,堵上门缝和门洞,回到写字台旁。
油灯仍然燃得很亮,很可人意,但他却没心思写了。他平静不下来。脑子里尽转着狼群以及其他危险复杂的情况,别的全想不进去。再说他也累了。这时拉拉醒过来。
“你还点着灯呢,我的明亮的小蜡烛!”她用柔润的轻声说,睡得嗓音带点阻塞。“靠近来挨着我坐一小会儿。我讲给你听,我做了个什么梦。”
他于是把灯吹熄了。
九
又一天在平静的惶惑中度过了。家里找到一个儿童用的小雪橇。小脸通红的卡坚卡穿着皮袄,大声笑着从结冰的小山坡顶,滑到花圃里没有扫雪的小路上。小冰山是日瓦戈医生用铁锨拍实之后,泼水浇成的。她总是乐呵呵,没完没了地返回来,用绳子拖着雪橇上坡。
寒气逼人,有增无已。院子里有太阳。雪地在午后阳光的照耀下变成了黄色。这蜜黄之中渐渐渗进早来的傍晚那种沉重的橘黄。
昨天拉拉又是洗衣又是洗澡,屋里积了许多潮气。窗上结出松松一层厚霜。从天花板到地板,发潮的墙纸上出现了一条条淌水似的黑道。房间里显得又暗又不舒适。日瓦戈往屋里抱劈柴、担水;还继续清理东西,不断有新的发现。拉拉从早到晚忙活,家务越来越多,也时常要他帮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