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重返瓦雷基诺(第8/23页)
“木盆找到了。”日瓦戈医生拿着木盆,从昏暗的走廊进了屋里,插嘴说。“的确放得不是地方。看样子,从秋天起木盆就放到漏雨的天花板下面了。”
七
拉拉动用储备食物,一次做好了三天的午饭。这顿午餐空前地丰盛,有一道土豆汤和一道羊肉炸土豆。卡坚卡吃了还想吃,怎么也吃不够,又是笑又是淘气。后来吃饱了,身上热得发困,倒在沙发上盖着妈妈的羊毛花毯,进入甜蜜的梦乡。
拉拉由于守着炉火,感到劳累,出了身汗,和女儿一样昏昏欲睡;同时又很得意自己的烹饪杰作。她没急着收拾餐桌,却坐下来歇口气。看到孩子确已睡熟,她倚在桌上,一只手托着脑袋说:
“我绝不怕累,而且觉得这是一种幸福,只是要让我知道这不是白做,能够达到某种目的。你应该每时每刻提醒我,我们来这儿为的是两人能守在一起。你常给我鼓鼓劲,别让我清醒过来。因为严格地说,如果冷静地看看我们的所做所为,那我们是在干些啥呀?闯进别人住宅,破门而入,住到里面,还总是匆匆忙忙,为的是视而不见:这并不是生活,而是演戏;不是认真对事,而是像孩子们爱说的——‘闹着玩’;是一出令人发笑的木偶戏。”
“可是,我的天使,不是你自己坚持要来吗?你回想一下,我反对了好长时间,没有同意嘛。”
“对。我不争辩。我这已经犯了过错。你可以动摇犹豫,可以思索,我的行为必须是始终一贯的,符合逻辑的。咱们进了房子,你看到儿子睡的小床,心里难过,痛苦得险些晕倒。你有这个权利,可我却不能。为卡坚卡担心,考虑今后怎么办,这些都必须服从于我对你的爱情。”
“拉拉!我的天使!你清醒清醒吧!改变主意,放开决定,任何时候都不晚。我第一个劝你对科马罗夫斯基的话认真对待。咱们有马。你要愿意,明天咱们就回尤里亚京去。科马罗夫斯基还在那儿,没有走。要知道,我们乘雪橇从街上过来时,看见了他,而他依我看并没有注意到我们。我们回去很可能还见得到他。”
“我几乎什么都还没说,你的话音里已经带有不快。可你说说,我的话难道不对吗?我们躲藏在这里是不牢靠的,是盲目的,这和在尤里亚京差不多。要真想得救,那就非得有深思熟虑的计划,像那个虽令人厌恶却有见识、极清醒的人最后提出的办法。要知道,我们在这儿比任何别的地方更危险。这里是一望无际的平原,风雪无阻。我们又是孤身在这儿。大雪一夜就能把我们埋掉,早晨想爬也爬不出来了。还有常来这里的那位神秘客(对我们有所恩赐的人),一旦突然回来,又是个强盗,非把我们杀死不可。你连武器也没有呀。你看这处境。我担心的是你竟如此无忧无虑,而且也影响了我。我脑子里也乱成了麻。”
“那么你这个时候要怎么样呢?你要我怎么办呢?”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你时时刻刻管住我吧。你常提醒我点:我是爱你的盲从的不会思索的奴隶。啊,我要告诉你:我们的亲人,你的和我的,比我们好一千倍。可问题哪在好坏呀?爱情的天赋同其他天赋一样,它可能极伟大,但若没有得到祝福,爱情也难以表现。咱们俩好像是在天国时就被教会了相互亲吻,然后让我们同时降生为婴儿,仿佛为了互相试探亲吻的本事。我们像是最完美的结合,分不出你一方我一方,分不出等级差别,没有高也没有低,整个人是平等的,一切都构成欢快,一切都化为灵魂。但在这近乎野性的、时刻迸发的柔情中,有某种孩子般的固执,某种不容于人的东西。这是一股任性的破坏的力量,同家庭的宁静水火不容。我的义务,该是提防这种力量,不为它所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