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在雕像楼对面(第19/21页)

“我向来对一点很感兴趣,为什么一直等到复活节前夕,在耶稣死而复活之前,祷告里才提到抹大拉的马利亚。我不知道这原因何在,但在与生命告别和生命即将返回之际提到生命是什么,却是很及时的。现在你来听一听,当讲到这一点时,是充满了多么强烈的真诚的情火,是多么毫无顾忌地直言不讳。

“至今存在争论:这是抹大拉的马利亚,还是黑暗的埃及的马利亚?或是别的某个马利亚?不管怎样,她向上帝请求说:‘放过我的过错吧,就像我散开自己的头发一样。’渴求宽恕和忏悔,在这里表现得多么具体实在!简直伸手可以摸到。

“在同一天唱的另一首祭祷歌中,讲得更详细了,也更加明显地是指抹大拉的马利亚;这里发出了与上面相似的感慨。

“抹大拉的马利亚在这儿以惊人的具体和坦率悔恨过去,悔恨每天夜里她都燃起的根深蒂固的情欲。‘仿佛黑夜便是不可遏制的欲火的燃烧,在没有月光的阴暗中重复着过错。’她请求耶稣接受她的忏悔之泪,俯下身来听她真诚的叹息,以便能用头发擦他那纯洁无比的双脚。就在这一阵簌簌声里,震惊羞愧的夏娃在天堂里躲了起来。突然间,透过头发传出一声喟然长叹:‘我的罪孽深重,你的命途多舛,谁来过问呢?’你看上帝和生活、上帝和个性、上帝和女人,是多么亲切,又是多么平等!”

十八

日瓦戈从火车站回来已经很累了。这是他每旬一次的休息日。平时这一天,他总是补一周缺的觉。他仰首靠在沙发上,有时取半躺的姿势,有时完全伸直身子。尽管他是透过不断袭来的瞌睡在听谢拉菲玛说话,她的这番议论还是给了他一种享受。“自然,这全是从尼古拉舅舅那儿学来的,”他心想。“不过,这是个多有天赋和聪明的女人啊!”

他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前。这间屋同隔壁拉拉和谢拉菲玛低语的房间一样,窗户朝着后院。

天气变坏。院里黑了下来。两只喜鹊飞进院来,盘旋着寻找落脚的地方。风轻轻掀起它们的羽毛。喜鹊落在垃圾箱的盖子上,又飞到栅栏上,然后降下来在院里地上走动。

“喜鹊报雪。”日瓦戈心里想。就在这会儿工夫,他听到门帘里面传过声音来:

“喜鹊报信。”谢拉菲玛对拉拉说。“有人要来你们家做客。要么是有信来。”

过不一会儿,有人拉响了用电线系着的小门铃,这是日瓦戈不久前刚修好的。门帘一掀,拉拉快步出来,到走廊去开大门。从她在门旁的谈话,日瓦戈得知是谢拉菲玛的姐姐格拉菲娅来了。

“您是来找妹妹的吧?”拉拉问道,“谢拉菲玛在我们这儿。”

“不,不是找她。不过,她要想回家,我们可以一起走。我倒不是为这个来的。您的朋友有封信。幸亏我在邮局工作过,有熟人。信经了许多人的手才给了我。他还得谢谢我。信是莫斯科来的,走了五个月。怎么也找不到收信人。我可知道他是谁。有一回在我那儿刮过脸。”

信很长,写了好几页,已经揉皱弄脏。信封也打开了,几乎磨烂。信是冬尼娅写来的。日瓦戈不记得,这信怎么到了他手里,拉拉是怎么递给他的。开始读信时,日瓦戈还记得现在他在哪个城市,在谁家里;可读下去后他就渐渐失去了这种意识。谢拉菲玛走出来,向他问了声好,就告辞要走。他机械地照规矩答了句什么,根本没理睬她。她怎么走的,他全不知道。他越来越紧张,完全忘记自己在哪儿,周围又如何。

“尤拉!”她写道:

你知道吗?我们有了个女儿,起名叫玛莎,为了纪念你故去的母亲玛丽娅·尼古拉耶夫娜。

现在要讲的完全是另一件事。属于立宪党和右翼社会主义者的几个著名活动家、教授,梅尔古诺夫、基泽韦捷尔、库斯科娃,还有其他一些人,连叔叔尼古拉·亚历山大罗维奇·格罗梅科以及爸爸和作为他的家属的我们几人,都将被逐出俄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