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蜜甜的花楸(第9/11页)
“你总是他怎么样怎么样。到底是谁在那边这么折磨你?”
“哎呀,弟兄们,我身子里面好难受。让我喘口气,我就说。是头子别克希恩,上校施特雷泽,维齐恩的人。你们在林子里什么都不知道。城里一片惨叫。简直拿活人炼铁,割人皮做皮带。抓了人往黑洞洞的地方一塞,不知是到了哪儿。用手四周一探,是罐子火车。车笼子里挤了四十多人,只穿着内裤。你要敢推这笼子,马上伸进只手来,碰上谁就抓走谁。像宰小鸡一样,我的上帝哟。有的吊死,有的崩了,有的拷打。打得遍体是伤,往伤口撒盐,浇开水。你要拉屎,逼着你吃下去。对孩子,对女人,哎呀,我的妈!”
可怜的人已是奄奄一息。他没来得及讲完,大吼一声就断了气。人们一下子全都明白了是怎么回事,纷纷摘下帽子,画起十字来。
晚上,另一个更可怕的消息传遍了整个营房。
当时围在这血人周围的人群中也有帕雷赫,他看见了这人,听了他讲的事,读了木牌上充满威胁的话。
他经常为自己死后亲人的命运感到担忧,这一下子膨胀到了极点。在他的想象中,亲人们已被抓去慢慢地受折磨,好像看见了他们痛不欲生的面孔,听见了他们的呻吟和呼救。为了不让他们以后痛苦,也为了减轻自己的痛苦,他抑郁成狂,亲手杀死了他们。就是用那把给女儿和爱子削木头玩具的锋利如刀片的斧头,砍死了妻子和三个孩子。
奇怪的是,他干完这事后没有马上自杀。他怎么想的呢?他还有什么前途可言呢?有什么指望和打算呢?这显而易见已是一个疯子,是无可救药的废人。
当利韦里、日瓦戈医生和部队委员会成员开会讨论怎么处置他的时候,他正在营区里自由地游荡,低垂着头,混浊发黄的眼睛斜望周围却什么也看不清。他脸上一直挂着迷惘的傻笑,表现出非人力所能消除的痛苦。
没有谁可怜他,人们纷纷避开他。有人要求对他举行群众审判,但没得到支持。
在这个世上,他再也无事可做。拂晓时他从营区消失了,像一只染上狂犬病的畜生。
九
早已入了冬,天寒地冻。在寒冷的雾气中,不时出现零零散散、毫无联系的一些声响和物状,停停动动,最后复又消失。太阳也不是人间习惯了的那个太阳,好像换了另一个,犹如一个赤红的大球悬在林子上空。它呆板而缓慢地射出缕缕棕黄色的浓重如蜜的光芒,就好似在梦中或在童话里。阳光在洒下的中途,凝滞在空气里,粘附到树木上。
毡靴轻轻踩在雪地上,每一步都发出愤怒的吱嘎吱嘎的响声。人们套在毡靴里的看不见的双脚在四面八方的路径上移动。向上望,是戴了长耳风帽、穿着半截皮袄的一个个人形,似乎不连着靴子独自在空中游动,犹如旋转着的一个个天体。
相识的人们,不时停下步来交谈。他们把头凑近,面孔都像从澡堂出来红彤彤的,胡髭却冻硬得像刷子。一团团黏乎乎的热气,从他们嘴里冒出,连成一大片,同他们短促简略的话,太不成比例。
在一条小径上,利韦里同医生相遇了。
“啊,是您呀?有日子没见了。晚上请到我的土屋来。住我那儿吧。像从前一样,好好聊聊。有些消息告诉您。”
“送信的回来了吗?瓦雷基诺有什么消息?”
“我家和您家的情况,汇报时一字没提到。我从这恰恰得出了令人安心的结论。这就是说他们及时躲开了。不然一定会提到他们。不过,这些见面再谈好啦。我等你。”
到土屋后,日瓦戈医生又重复一遍自己的问题:
“您快告诉我,关于咱们两家的情况,您听到了些什么?”
“您又只看鼻子底下一点事。咱们两家的人,看来还活着,没有危险。问题不在他们那儿。有非常重要的新闻。想吃点肉吗?是冷牛犊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