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蜜甜的花楸(第7/11页)

库巴丽哈念道:

“玛尔戈西娅仙姑,来我们这儿做客吧。礼拜二礼拜三,去去邪去去灾。治奶头,下奶来。你好好站着,大美牛!别把小凳给踢翻。站得稳,下奶多。丑八怪,你快来,摘下疮,扔下田。巫医话,重如山。

“什么都得会呀,阿加菲娅!会拒绝,会下令,会许诺,会画符。你吧,看着周围心里想这是森林。其实这是魔鬼同英国兵碰到一起,正砍杀呢,就像你们这些人和巴萨雷戈的人作战一样。

“再比方说,你往我指的地方看一看。不对,不是那儿,亲爱的。你用眼睛看,别用后脑勺,看我手指的地方,就是那儿,就是那儿。你以为那是什么?你想是风吹柳树,把柳枝缠到一起了吧?要么是想鸟儿准备搭窝吧?那样就好了。可这正好是魔鬼的把戏。这是美人鱼给自己女儿编桂冠。它听到有人的声音,就扔下跑了。被人们给吓跑了。夜里它会来编完的,你看着吧。

“再说说你们这红旗吧。你怎么想呢?想这是面旗帜?其实可不是旗帜,这是瘟姑娘红色的摇巾。为啥我叫摇巾呢?用头巾向年轻娃娃招呼,对他们使眼色,引诱他们去杀人,去死,去散布瘟疫。可你们就信了,说是红旗,说要全世界无产者、全世界的穷人都来我这儿。

“现在什么都得明白呀,阿加菲娅。一切,一切,全得知道。什么鸟呀,什么石头呀,什么草呀。现在比方说,这个鸟是椋鸟,这个兽是胡獾。

“再比方说你看上了谁,只管说出来。不论是谁,我都能把他给你迷住,就是你们的首长利韦里,就是高尔察克,就是伊万王子,都能行。你以为我吹牛,瞎说?我可不是瞎说。你听我说。等到冬天,田野里出现暴风雪,旋风卷起雪柱,我把刀子插到旋转的雪柱里,一直插到刀柄。等从雪里抽出来,刀子全沾满了血。你看怎么样?啊?你当我是吹牛?那旋风里怎么会有血?这是风,是空气,是雪花嘛。可偏偏不对,这不是风,不是暴风雪,是打了离婚的女妖把自己的小妖崽丢了,在田野里哭喊着找,总是找不见。我的刀子刺到她身上,这才有血。我拿这把刀子,随便把什么人的脚印刮下来,砍下来,当块绸布似的缝到你衣襟上,那不管是谁,高尔察克也好,斯特列尔尼科夫也好,一位新沙皇也好,都会跟着你走。你到哪儿,他就到哪儿。你以为我只会瞎说,像什么‘全世界无产者和穷人全来我这里。’”

“还举些例子,比方现在天上往下掉的是石块,像下雨一样。人一出门,石头就砸脑袋。又如有人正赶着马车在天空跑,马蹄踢到屋顶。再有像古代的魔法师发现,妻子身子里有的带着种子或是蜜,或是貂毛。披甲兵露出自己的肩膀,像打开了匣子盖,从肩胛骨底下用长剑挖出一斗麦子,或是一堆蛋清,或是一些蜂蜜。”

世上有时会出现非常深沉强烈的感情,其中又总掺杂一些怜悯。我们所崇拜的对象,越是被我们爱得深,越是使我们觉得是种牺牲品。在某些人身上,同情女人已经达到不可思议的程度。他们受同情心的驱使,把女人摆到了不能实现的、世上绝无而只存在于想象之中的地位上,于是因爱她而妒忌,妒忌周围的空气,妒忌自然界的规律,妒忌在她之前的千百年的过去。

日瓦戈有足够的文化教养,听得出巫医最后的话可能是诺夫戈罗德或伊帕季耶夫的编年史里开场的内容,因为后来多有歪曲,就变成了伪作。许多世纪以来,巫医和说书人口头世代相传,便以讹传讹了。更早的时候,抄写人就有许多错讹。

为什么传说的魔力竟引他如此动心?对无稽之谈,对毫无意义的幻念,他何以如此认真,似乎这全是现实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