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蜜甜的花楸(第8/11页)

仿佛拉拉裸露出左肩。像用钥匙打开藏在大柜中的小铁箱的密门,人们用长剑插进划开了肩胛骨。于是在她内心深处,发现了她心灵珍藏的秘密。那是足迹到过的别人的城市,别人的街道,别人的房屋,别人的天地。它们如一卷卷彩带,流了出来,舒展开来,连绵不断。

天哪!他是多么爱她呀!她又是多么姣好!恰是他一向所想象和期望的那样,恰是他需要的那样。可是,指的什么呢?好在哪里呢?难道能指得出来,分析得出来吗?不,不能!只记得她周身那无与伦比的简洁而流畅的线条,是造物主把她从头到脚地如此一挥而就;就是这副绝妙的体态,奉献给了他的心灵,犹如用床单紧裹着的浴后的婴儿。

然而如今他竟流落此地,这么一种境况!只有森林、西伯利亚、游击队。游击队被围困,他将与之共命运。这岂不见鬼,这岂不荒唐。日瓦戈眼前和脑海里,又是一阵眩晕。周围一切都飘浮起来。这时落起了雨点,原来预料要下雪的。一个巨大的模糊的头影,这是不同寻常的、他所钟爱的人的头影,从林中空地一端投向另一端,就像城里房屋间挂起的巨幅标语。这个影子在哭泣,渐紧的雨珠吻着她,淋洒着她。

“回去吧。”听到女巫医对阿加菲娅说,“我给你家的牛消了灾,它会好的。向圣母祈祷吧。”

密林的西部边界上发生了战斗。可林区极大,以至战斗就好像发生在一个国家遥远的边陲上。困在密林中的兵营又有那么多人,不论开走多少上战场,总还是剩下的居多。所以林子里从未空无人迹。

远方战斗的轰响,几乎传不到营区深处。但林中突然响起几声枪击,紧密相连;一下便又转为杂沓的连射。恰巧在枪声起处的人们,立即四散跑开。营区预备队的人,奔向自己的马车,引起一片慌乱。所有的人都开始准备战斗。

不一会儿又恢复了平静。原来警报不确。可大家又开始往枪响的地方聚拢。人越来越多,不少是后来过来的。

人们围着一个躺在地上的血肉模糊的人。这人右臂和左腿已被剁去,只残存了半个身子。真难以想象这个只剩一只胳膊一条腿的不幸的人,怎么爬回了营区。砍下的胳膊大腿血淋淋地绑在他背上,还系着一块木牌,写了长长一段话。其中除了谩骂之外,还说这是对某一支红军部队所犯野蛮罪行的报复。森林游击队同这支队伍并无关系。此外上边还写着,如果游击队不在规定的期限里向维齐恩将军的代表投降缴械,便要对所有的人如法炮制。

痛苦的残者流着血,不时昏厥过去,吐字不清地断断续续用微弱的声音,讲了在维齐恩将军的后方军事侦察和侦缉部队里所受的折磨和拷问。给他判的是绞刑,作为恩典改为砍掉一手一足,为的是这样子送到游击营来吓唬人。他们抬他走到离营区警戒线还有一段路时,就把他扔下,命令他自己爬行,不时在他身后朝天空放枪催逼他前进。

他吃力地翕动嘴唇。为了听清楚他那含糊的低语,人们弯腰俯到了他身上。他说:

“你们可要小心呀,弟兄们。他突破到你们这儿来了。”

“我们设了伏兵。那里会有大仗,我们挡得住。”

“突破,突破!他是想搞突然袭击。我知道。哎呀,我受不了啦,弟兄们。你们看,我血要流光了,咳的也是血。马上就不行了。”

“你先躺躺,歇一会,不要说话了。你们别让他讲话了。看不出吗?这对他不好。”

“我身上没一点好地方啦,这个吸血鬼,狗杂种。他说,你拿你自己的血洗澡吧,你说你是什么人。可我说啥呀,弟兄们。我自己是个真正的逃兵。是呀,我从他那儿投奔了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