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绿林战士(第9/11页)

从朝阳的一面飞过一只褐色细斑的蝴蝶,像一小块时合时开的彩布。日瓦戈医生睡眼惺忪地跟踪着它。蝴蝶落在与它色彩最相似的东西上,落在褐色小斑的松树皮上,同树色完全融合到一起。蝴蝶不知不觉地在树上消失,正像日瓦戈在太阳的光影中,从人们眼中完全消失一样。

日瓦戈沉浸在他所熟悉的一连串思绪中。他在许多医学论文中,间接涉及这些思想。他写到过意志和合理性,认为这是不断完善的适应力的结果;写到过拟态,讲到摹仿和预防;写到过适应能力最强的人会起死回生,讲到自然淘汰的道路也许就是培育和产生意识的道路。什么是主体?什么是客体?怎样说明它们两者的同一?在日瓦戈医生的思索中,达尔文同谢林联系到了一起;飞过的蝴蝶同现代绘画、印象派艺术联系到了一起。他想到了造物,想到了生物,想到了创作,想到了伪装。

他又睡着了,可过了一分钟便再次醒来。不远处低沉的细语,惊动了他。虽然只传过来几个词儿,也足以使日瓦戈听明白:他们在密谋什么非法的勾当。看来,密谋的人没看见他,没想到有人在附近。倘若他现在发出响动暴露了自己,那非得赔上一条命。日瓦戈屏息静气,侧耳细听起来。

有几个声音他很熟悉。这是些渣滓、游击队的败类、混进来的一伙孩子,有桑尼卡、戈什卡、科西卡,跟他们跑来的捷廖沙,形形色色的饲马兵。同他们在一起的,还有扎哈尔,这是个最坏的家伙,参与了酿私酒的事,因为供出了主犯暂时没追究他的责任。令日瓦戈吃惊的,是这里面还有一个“银连”的游击战士西沃勃利艾,是首长警卫队的队员。按照拉辛和普加乔夫那些农民领袖传下来的习惯,这个深得利韦里信任的亲信,被人们称作“大王耳”。原来他也参与了阴谋活动。

谋反的几个人是在同敌人前沿侦察部队派来的代表密谋。来人的谈话完全听不清楚,他们同叛徒讲话的声音太低;只是从密谋者窃窃私语中间的停歇,日瓦戈猜出那是轮到了敌方军使讲话。

讲话最多的是酒鬼扎哈尔,沙哑着嗓子,总是骂骂咧咧。他大概是主谋。

“现在你们都听仔细了。主要的是不许声张,隐蔽好。谁要顶不住了去告发,看见芬兰刀了吧?我就拿这把刀把他肠子捅出来。明白吗?现在咱们哪边都不讨好,不管在哪儿也是提心吊胆。所以得将功折罪。要干件了不起的事。他们要求把他活捉了,用绳子捆上。你们听说没有,如今他们的百人长古列沃伊要到这片森林里来(有人纠正他名字说得不对,他没听清楚,又错改为‘将军加列耶夫’)。这样的好机会,不会再有。这就是他们派来的代表。他们会给你们说清楚。他们讲非捉活的不可。你们自己问问吧,谁想讲话就说吧。弟兄们,你们说点什么。”

派来的几个人开始讲话了。日瓦戈一个字也听不清。后来大家全都沉默好半天,看来,他们大概讲得很详尽。然后又是扎哈尔讲起话来。

“听见了吧,弟兄们?现在你们自己看到了,是啥宝贝、是啥了不起的人物管着咱们。值得为他卖命吗?这算个啥人呢?这是个败类,花花公子一个,再不就是修道士。捷廖沙,我看你敢再大声出气,轮不到你笑话人。就是这样,好像从小是修道士,你要跟着他,最后总得当修道士,别想成家。听听他讲的那些话吧:我们要赶走这类人,不许说脏话,反对酗酒,对女人要态度好。日子能这么过吗?总而言之,今天晚上在河边渡口,石头堆那儿。我引他去荒地。咱们一拥而上。搞掉他费什么劲?等于吐口唾沫。难在哪儿呢?他们非要活的,要捆起来的。要是不能按咱们的办法去办,我自己就收拾了他,亲手打死他。他们那边要派人来支援的。”